便是今夜,楚文帝将依唐雨谏言,重开彩楼,再现浮光盛典的“游龙”之景。
因此番受邀而来,与先前不同,唐雨与谢行征并肩站在了彩楼之上。
今夜月明星稀,原本被黑布所遮的彩楼,又重新悬挂上万盏宫灯,一时辉煌如昼,华彩尽显。
虽“游龙之怒”的阴影犹在,可却也更令百姓好奇,此番彩楼重开之意,于是早早便又聚来围观,屏息而待。
楚文帝步上高台,抬手示意,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回荡:“浮光游龙一事,朕已问询天师,上苍昭示,乃歹人作祟,惊扰神龙。朕日夜祈福,终得天神降示。今夜重开彩楼,便要与子民一同,见证天神赐福!”
话音落下,宫人举火点燃长长引线。彩烟升腾而起,片刻后,烟花直冲夜空,绚烂炸开。霎那间,满目流光绚彩,有如金龙翻腾,又似彩凤振翅。
人群中忽有人高喊:“快看!游龙戏凤!是祥瑞,是我大夏吉兆!”
喊声如星火燎原,迅速蔓延,越来越多人高呼“吉兆”。
原本因“游龙之怒”而人心惶惶的百姓们,如今抬首仰望,得见龙凤呈祥,面上的喜悦被火光与彩焰映得清晰无比。更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磕头,连连叩首,口中感谢上苍庇佑。
那一刻,整座中京似被点燃,让原本寂静的夜,炽烈胜过白昼。
高台之上,俯瞰中京万民,唐雨心头忽地一阵恍惚,怔怔凝望那绽放于夜幕的绚丽花火。
原来,对于世间千千万万在此生活的百姓而言,真相、阴谋,或许并不重要,他们也永远不会知晓。
游龙也好,祥瑞也罢,要得只是能换来民心安定与世道太平,便足够了。
或许揭开背后阴翳血腥的真相固然重要,抓尽处置作恶之人固然快意,可这虚妄却安稳的太平,有时亦是需要谎言与妥协,去竭力维护。
她余光掠过身侧背脊笔直,神情冷峻的谢行征,他的目光正落在沸腾的人群中,莫名让唐雨心口一滞。
或许,他背负的,也正是这满城百姓的安稳与笑颜。
想起自己在美人墟时,因气急而脱口的恶言。如今想来,多少有点不知趣了。
唐雨垂下眼睫,轻轻抿唇,心中暗道:今日宴席结束,若有机会,还是得和他道声歉才行。
*
此番祥瑞幻象已稳住人心,百姓欢声如潮。楚文帝亦是满意而归,随后便邀群臣与南疆使团反宫参加夜宴。既是为今日龙凤瑞景,也是为明日南疆使臣践行。
殿中华灯高照,丝竹悠扬,金樽交错间,国威尽显。楚文帝心情甚佳,与南疆使臣频频对饮,甚至难得夸赞了谢家一句。
趁着席间氛围热络,一名南疆使臣笑着起身行礼,朗声开口:“陛下,除血槿之外,其实我等还有一宝物,欲献于大夏。”
楚文帝眉头一挑,“哦?何物?”
使臣拍了拍手。随即,三名侍抬入一张漆黑巨弓至殿中,弓体沉厚如铁,泛着森然寒光,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使臣语带炫耀:“此乃我南疆至宝。因其有千石之重,取名为‘天弓’,非天神之力,不能拉开。”
言罢,他招呼来席间一名南疆勇士,请求楚文帝给自己机会展示。
楚文帝不疑有他,让宫人端上箭靶。只见那南疆勇士身形魁伟,双臂筋肉虬结,沉声一喝,便稳稳将天弓拿起,然后双臂使力,便硬生生将弓拉开。
只见他瞄准靶心,旋即是“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直直没入靶心!
殿上顿时传来一片喝彩。
却不料使臣转眸环顾,唇角竟挑起几分挑衅意味:“不知大夏,可有人愿出手一试?”
有一年轻将领血气方刚,拍案而起。可等他上前,提气下沉,握住弓身便欲举起时,却发现那天弓果然沉若山岳。纵然他咬牙拿起,双臂肌肉也止不住颤抖,然、已是用尽全力,又和谈拉弓射靶。
最终力竭,羞愧放下,跪地请罪。
楚文帝神色骤冷,却未责罚,只冷声开口:“我大夏可还有人一试?”
可初次失利在前,殿上众人皆神色迟疑,谁也不敢贸然出头,气氛霎时一滞。
此时,谢行征缓缓起身。
他眉目冷峻,周身肃杀之气骤盛,语声沉稳:“我来。”
话落,大步行至殿中,握住弓身。殿中众人屏息以待,只见烛灯映照下,他神色沉稳,屏息凝力,臂膀一沉,便似毫不费力般将天弓稳稳拿起。而后他对准靶心,单腿后撤借力,霎时将弓身拉满如月。
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劲风,稳稳钉入靶心,与那南疆勇士的箭并列。
殿上顿时是一片更剧烈的喝彩,楚文帝亦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岂料南疆使臣却不见慌张,反而大笑:“谢小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我南疆区区一名普通勇士,便能与大夏第一少年名将打个平手,岂不是正说明我南疆勇士,个个不输大夏!”
话中锋芒毕露,挑衅之意未藏,伴着嚣张笑声,令殿上诸臣神色微变,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偏在此时,另一道清朗笑声响起:“谢小将军固然盛名在外,可若因此便说南疆勇士个个不输,未免言过其实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面生,是一位身着素衣的文弱书生,他眉目清俊,唇角含笑,眼底却闪着寒凉锐意。
此人正是唐雨。
她迎上那使臣不屑的目光,笑意愈深。
这位使臣正是白日瑶华阁阻她之人。而今日所攒怒气与憋闷,此刻尽数化作锋锐,要她借此大好时机还以颜色。
唐雨轻拂衣袖,不慌不忙地开口:“不过区区一张弓而已。在我大夏,如我这般的寻常人,也能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