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上动作未停,心底却隐隐警觉,抬眸笑道:“蜀中。”
“是个好地方。”他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眼神柔和几分,眉峰也松了下来,真诚道:“谢谢。”
那一瞬,唐雨又撞上那黑曜石般澄澈的双眸,心虚再次窜了上来,不敢多留,便匆匆退了出去。
山洞撤退时未遇机关,自然是她刻意落在队尾时暗中解除的。
只是她没想到,在夜色与混乱中,他竟也能察此端倪。
此人果然敏锐得可怕。
她暗暗懊恼,怎么就一时心软,错过一个报复的大好机会!
*
次日,谢家军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坍塌的山洞中掘出两具尚算完整的尸体。
揭下鬼绘面具,露出那高鼻隆颧、轮廓深邃的脸,正是南疆人的相貌。
这无声地印证了唐雨最初的推断:这些孩童中了蛊,才会无意识走出家门遭拐,最后变成山林间游荡的“人面犬”。
三人又将一路所遇告诉谢行征,从鬼哭村,到夏南血井,再到曲州乞儿,加上这次一同捕获的“人面犬”。
他自零散的线索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隐秘的关联。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所有事与南疆缝合在一起。
他目光微沉,缓缓开口:“在夏南时,所谓血井也是蛊虫作祟?”
“不止。”萧方椋神色沉重,“送镖路上,那毒杀马匹、阻我们入夏南的,不仅是南疆人,身上还种了蛊。”
他顿了顿,又看向唐雨,笑意浅浅,“还多亏雨堂兄,不然连那两个活口都保不下来。”
谢行征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唐雨一眼,陷入短暂沉思,随即开口:“十五年前,大夏与南疆交战,吞并南疆数国。譬如南诏,便是如今夏南郡,在我朝庇护下,也算安稳富足。”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可多数南疆小国,本就是苦寒之地,当年依附南月而活。南月被灭后,也不愿归顺,元气大伤下,民生困苦。表面与我朝交好,换得苟延残喘。可数十年光景过去,南疆元气渐复,如今种种动向……或许早暗生觊觎我朝的异心。”
萧方椋神色也凝重几分,“当初的南月,便是以巫蛊闻名。战败后,传闻不少善蛊巫师逃入大夏潜伏。这些年圣上虽多次派兵清剿,却始终难以尽除。”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所以……你怀疑,这或许是南疆,暗中筹谋、复国雪耻的一盘大棋?”
“此时还不能断言。”谢行征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几日后,南疆使团便将入京,此次带着所谓的‘圣物’上贡。只怕此行不如表面那般简单,进京……所图未必单纯。”
屋中一时寂然,氛围沉重。可此事毕竟无凭无据,如今也只能心存戒备,静观其变。
这人面犬一案,虽揭破诡计谣言,却无活口可供审讯。
只能先由谢家军,将孩童们送回原籍。而谢行征还需追查,这背后是否有官府的勾结?南疆歹人逃去何处?余下的孩童又被拐到哪里?
此案看似明了,却更像被笼罩在更大的迷雾中。
不远处,望山岳还在与谢行征絮絮叨叨,那一路上的险象环生。
萧方椋却默默走到唐雨身边,摊开手心,正是她布置抓捕“人面犬”时所用的蛛丝。
“这蛛丝不便宜吧?那只小蜘蛛,还活着吗?”
“蜘蛛比人更能感知危险,自然无妨。”唐雨接过蛛丝收好,唇角带笑,“萧兄这次怎么不收藏起来?”
萧方椋挑眉轻笑,“原先是对唐姑娘,有几分好奇和怀疑。才会想着带回去,好让谢小将军看看,是不是他口中所言,要我们小心的那位姑娘。”
闻言,唐雨心头一紧,却也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自发现他藏起袖里梭时,她便知自己唐门身份大概瞒不下去。只是没想到,一个毫无武功的人,竟能看穿自己伪装之下,是个女人。
难道,她的伪装已差劲到这种地步?
“你的伪装其实很好,外貌、声音,甚至动作神态,都与寻常游医无异。”萧方椋不紧不慢地说:“可有一处,我初时注意,便存了疑。”
“何处?”唐雨忍不住追问。
“穿耳痕迹。”萧方椋抬扇指了指她耳侧,慢条斯理地解释:“大夏男子虽也会穿耳,但是为辟邪,自小便会一直佩戴,不轻易摘下。女子不同,多是为了佩戴耳珰。而且……”
他目光一敛,“苏雨堂这张脸,明明算得上俊秀。可某日我忽然发现,竟记不住你的模样。那时便知,这容貌,定是你刻意伪装过的。”
唐雨目光赞赏。
萧方椋轻笑,接着说:“再加上阿岳说,那袖里梭乃唐门之物。便能想通,鬼哭村时,你为何能察觉酒中有蛊,店家下过迷香。自然不难猜,‘苏雨堂’这个名字倒过来,想来便是你的真名。”
“算是吧。”唐雨倒也痛快,唇角一勾,“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唐雨,苏是我父亲的姓。”
萧方椋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
“为什么?”唐雨不解。
“虽不知唐姑娘目的,但愿舍身去救无辜稚童之人……想来也坏不到哪去。”
他笑了笑,笑容看似人畜无害,却带着几分古怪,“更何况,有些事一旦戳穿,就很无趣了。”
语毕,他眼神落向不远处的谢行征,眼底隐隐闪过一抹期待的光。
唐雨:“……”
她怎么觉得背后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