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
有镖师认出来,失声惊叫。
此时的老许,瞪大双眼,呈跪姿正对着窗户,似乎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脖子处有一道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那血虽已半凝,却早已浸透全身,顺着躯体和衣襟,在身下汇聚成一片浓郁到发黑的血泊。
血渗入木质地板的缝隙,就这么经过一夜,最终化为唐雨两人所见,天花板上滴落的血。
霎那间,一片死寂。
窗未关,一阵微风吹过,窗框轻晃,卷入雨后湿润的空气,将那股血腥气吹得更加黏腻。
“鬼……是鬼!”小二瑟瑟发抖,语调发颤,指向窗外那颗老槐树,“最初……鬼哭刚开始的时候,第一名死者,就是跪在那颗树下。”
萧方椋并未受其胡言乱语的影响,而是漫不经心在屋内踱步,直至走到窗边才停下,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展开折扇,唇边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那这鬼哭,是从何时开始?”
小二无声咽下一口唾沫,带着哭腔道:“是大约十年前,一开始还是轻轻的,像小猫叫声般,后来哭声越来越凄厉。甚至那夜雨后,村西那叫荷红的姑娘,不知为何,尸体就在次日被发现跪在那老槐树底下。”
“所以……我们才劝客官们,夜里千万别出门。”
唐雨一边听着,一边打量尸体,困惑地歪了歪头,问:“鬼一般会怎么杀人的呢?用刀,或剑吗?”
众人因她的问题有些许发懵,一人试探开口:“鬼杀人,应该不需要武器吧。”
唐雨笑着点头,分析道:“这位死者颈部伤口平整,凶器造成的口子平滑而细,不深不浅,皮肉连一丝卷边都不见,一看就是剑伤。想来,是位使剑的高手,叫这位镖爷连剑都来不及抽出。”
她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尸体身侧佩剑,轻笑感叹:“能一剑封喉的鬼?这年头当鬼也不容易啊。”
一番话,犹如利刃剖开迷雾,将“鬼杀人”的传言斩得粉碎。
小二则愣在当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没错!”望山岳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确是剑伤,想来凶手是将老许骗至空屋,杀了之后跳窗逃走,还顺带将马一并杀害,着实歹毒至极!”
话音未落,窗边传来萧方琼一声叹气。
他实在听不下去望山岳的一通瞎猜,无奈地问:“你难道没发现?杀人与杀马的,并不是同一批人吗?”
“啊?为何?”望山岳显然没想明白。
萧方椋用折扇敲了敲窗框,“那马脖上的伤口,两侧浅而中间深,显然用的是弯刀一类。同时,脖颈处血液不多,说明马匹是先被毒死。而这与以剑杀害老许的方式相比,是不是显得有些割裂。”
唐雨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倒是对这身娇体弱,有些挑剔的贵公子,生出些赞赏。
此人虽不会武,气质也与整个镖队格格不入,可所有人却都习以为常,望家二少更是处处照拂、事事听从。
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谁是主事之人。
有点意思。
望山岳却仍有疑惑,辩驳道:“或许他们不止一人,所用武器不同。而且……相比于杀一人,马匹众多,若怕动静太大,先毒后杀,不也合理。”
“不对,反了。”唐雨出声道。
“反了?”望山岳困惑。
唐雨反问:“一个善使毒的高手,为什么杀人时不下毒,而是当面动手?又比如,一个能一剑毙命,叫人连剑都来不及拔的高手,为何又要多此一举下毒呢?”
“一个人的手段,往往藏着他的本能。人遇事,会先用最擅长的方式,而不是最复杂的。”
唐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一种思维的惯性,比如他们唐门之人,即使恨到要手刃仇敌,也难免会习惯性的用药、用迷香。
并非策略,而是习惯。
“苏公子说得是。”萧方椋微微颔首,将折扇轻指窗下,“况且这屋里,也没有任何药物残留。不然,这只小蜈蚣,也不会跑进来避雨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窗边墙角,有一只黑色的小蜈蚣,正顺着墙壁缓缓爬行。
蛇虫鼠蚁一类,天生对危机感知就比人高,暴雨天会提前爬进屋内避雨,若前夜屋中有药,此刻雨后初晴,蜈蚣不会仍留在此处。
“尸体上,苏公子不妨试试,也应未有任何中毒痕迹吧。”
见萧方椋望向她,唐雨取出银针上前一试,果然未有变色,点了点头。
“那我们岂不是去要抓两批人?”望山岳见状有些泄气,“这一晚上过去,哪怕不是鬼,也早跑不见了。”
“不急。”唐雨微微一笑,“害马的人也许已逃,但杀人的那一位……倒还在客栈之中。”
“啊?”望山岳显然有些惊讶。
他看向萧方椋,只见其脸上笑意温和,便明白他亦赞同苏雨堂所言。
怎么又只有我不明白?
刚想开口询问,萧方椋却扇骨轻转,眼中却带着嘲意,先一步出声:“你杀完人,为何要锁好房门,却留窗户大开?”
他顿了顿,沉声问:“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人是从窗边逃走的?还是,希望别人觉得,凶手已经自窗边逃走了?”
显然,对方是后者。
一个人既有心,谨慎地将门从内反锁,又怎会任由窗户敞开?
唐雨闻言,忽地想起自己弟弟。
那小子做坏事后,不仅会将门窗掩好,还总要细致地将屋中摆设复原,虽常常露馅,却绝不会出现眼前这种,破绽百出,矛盾又割裂的场景。
也不知他身体如何了。
唐雨目光回转,突然问了个无关之事:“望公子,昨夜睡得好吗?”
“挺,挺好的。”望山岳不明所以。
唐雨似笑非笑地问:“昨夜又是雷雨,又是鬼哭,诸位镖爷却想必都睡得很沉吧?”
眼神扫过众人。
一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不觉得,经此一问,才突然意识到:
对啊,他们昨夜睡的,怎这般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