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仍在继续。
那晚醉酒后的言行,陈星似是全然忘却了,一如往常地,扮演着成熟可靠、关照后辈的大师哥。凌曜也信守承诺,好似那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绝笔》剧情紧凑,丝丝入扣,拍摄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主角团锁定了毒.贩的老巢:一家废弃工厂。
警方全员出动,布下埋伏,欲将毒.枭一网打尽。
只有洪英,发现了绝笔信中、师父留下的、只有她一个人懂的暗号。
她单刀赴会,只身来到天台,见到阔别多年的师父。
这场戏的对白,楚酒背诵了百十遍,需要呈现的情绪,她也准备了千万种。
正式拍摄那天,南隅下起了雨。
六月初,南隅入夏,同时进入雨季,天气阴晴不定,总是猝不及防落雨,给人带来不便。
穆导却很兴奋。
“下雨好啊,氛围更到位了!只是……”他看向楚酒,有些为难,“演员可能要辛苦些了。”
楚酒果断:“我没问题。”
穆导十分欣慰。
本以为这位“天降女主”,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一个多月的拍摄,让他和所有人改观。
楚酒很稳。
五官清淡,寡言少语。但她一双清目望过来,却好像有好多故事要讲。更别提她身上的气质,那股只有草根出身才有的狠劲和匪气,体现在无言的行动和态度里,坚毅果敢,不计得失。
穆导不知道,裴舒望从哪找来的演员。但他知道,楚酒就是洪英。
“演员就位,马上开机!”
师父的饰演者,千呼万唤始出来。
见到对手演员后,楚酒产生出一种真实的、毫不掺假的、与洪英极度重合的震惊:“陈老师!”
陈侨已经做好造型,鬓边发丝灰白,衣衫破旧泛白,不修边幅的潦倒模样。但那眼神,仍有几分从警多年的精干锐利。
此时,见到楚酒,或者说,洪英,更添几分欣慰、感慨的暖意。
“小楚。”他笑起来,“我就说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同于女人水波般的温柔,陈侨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石雕,每一笔,都沉淀着岁月的沧桑。
楚酒眼睛涌上潮湿,下意识捂住嘴巴。
穆导手一挥:“Action!”
少时,师父流落街头,靠偷鸡摸狗过活。时间久了,锻炼出几分身手,被毒.贩看中、拉上贼船。
有了“组织”、有了“工作”、有了丰厚的报酬,本就善恶观淡薄的他,一时忘乎所以,为集团干了不少坏事。
从他的角度看,只是促成了几笔交易、得到一些报偿,可这害了多少认命、毁了多少家庭,这些远期影响,他一概不知。
为了便于控制,团伙里的喽啰,大多沾点毒.瘾,唯有他清清白白。
年龄一到,他被送去警校,毕业后进入警署,成为集团安插在警.方的线人,暗中提供庇护。
他从清澈愚蠢的愣头青,成长为游刃有余的老油子,同时,也对毒.品有了正确的认识。
他入了戏,以为自己真是一名警察。
但他被毒枭拿捏半生,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没有弃恶从善的余地。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将毕生所学授予三个徒弟,并在自己不得不离开前,留下那封绝笔信。
洪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发现信中玄机,并与二位师兄共同破解了其中潜藏的线索,告破一桩桩悬案,甚至与师父重聚。
她前所未有的高兴:师父还活着。
可他罪孽深重,没有勇气面对未来。
他用炸弹做威胁,逼洪英击毙自己,中枪倒地。
雨水晕开鲜血,在暗色的水泥地蔓延。
洪英扑过去,发现炸弹是假的,抱紧师父的尸体,发出一声哀恸的悲鸣。
穆导喊“卡”后,楚酒仍没顺过气,扑在陈侨胸口,无声哭泣。
片场无一人言语,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
良久,陈侨伸出手,笑着,拍拍楚酒后脑勺:“英子,不哭。”
楚酒好不容易收住的情绪,再次倾泻而出,哭得更凶。
“好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陈侨满目平和,“我是你的师父,却也罪无可恕。”
楚酒抬起头,泪痕融进雨水里,抽噎着:“你是罪无可恕,却也是我的师父。”
因为你罪无可恕,所以我杀了你。
但你是我的师父,所以我为你大哭一场,挂怀一生。
“第二次了。”陈侨笑着说,“我又‘死’在了你的手里。”
楚酒破涕为笑,扶陈侨起身:“对不起,陈老师。”
“对不起我无所谓,对得起观众就行。”
历时一个半月,《绝笔》圆满杀青。
杀青宴上,一众演职员齐聚一堂。
楚酒给穆导敬酒:“穆导,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照顾,我敬您。”
穆导笑呵呵地,跟她碰了杯:“小楚啊,你是个好苗子,有天赋,也肯吃苦,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谢谢穆导。”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楚酒走完必要的流程、填饱肚子,再一次习惯性地逃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