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溺酒》
文/余呓
2024.1.18
夜色泼墨似的,铺在宫墙内的红砖绿瓦。月光是暗金色的,笼着脚底下的青砖大道。
宫阙万间,冰冷肃穆,四下里悄无声息……
毫无预兆地,刀兵声响如同裂帛,撕毁了静谧的空气。
皇帝寝殿,龙塌上酣眠的帝王陡然惊醒,眼前近在咫尺的,是锐不可当的剑锋。
“霜儿,你这是做什么?”皇帝满眼不可置信,往日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瞳仁,此刻因惊惧颤抖不止,“朕是你的父皇,是这江山之主!你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取朕性命吗!”
“我有何不敢?”顾九霜剑指陛下,手臂颤抖不止,“你自称是我的父皇,却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你自认是这江山之主,却从未对这江山上心半分!你不配为父,不配为王!”
“混账!”亲生骨肉竟如此忤逆自己,帝王目眦欲裂,“朕要杀了你!”
天子震怒,顾九霜不为所动,冷笑道:“父皇,您当年听信妖妃谗言、将母妃打入冷宫,怕是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冷宫里诞生的孽种夺走江山吧?”
“您大兴土木、与妖妃纵情享乐,怕是不会想到,有多少人恨不得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吧!”
“您弃天下万民于不顾,怕是不会想到……”
监视器前,几十双眼睛聚精会神,紧盯着顾九霜的表现。
《帝女江山》,大制作大女主古装权谋剧,讲述的是弃妃所生的女主顾九霜,如何步步为营、夺取帝位的故事。
弑父夺位,是本剧重场戏,剧组上下筹备周密,不敢懈怠。
皇帝饰演者是位老戏骨,功底扎实,镜头给到女主时,仍保持着饱满的情绪,胸口上下起伏。
这场戏能否顺利通过,全靠女主的台词了。
然而,顾九霜双唇抖了抖,眼神也微微闪烁,却不是因为对父亲的不满与愤懑,也不是因为皇权触手可得的兴奋,而是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尴尬。
距离问鼎大宝只剩一步之遥的顾九霜,怎会在此时感到尴尬?
“您弃天下万民于不顾时,怕是不会想到……想到我会登上皇位,想到一二三四五六七!”
“卡!”导演一摔剧本,当场怒喝,“程婉你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台词,你说数字?”
“哎呀,这把剑好重,我手都酸啦!”女主演程婉丢下手里的剑,嘟嘴撒娇,“这段台词好长,我背不下来嘛!”
导演板着脸:“背不下来也得背!别忘了,你是演员!”
“我知道我是演员啊,我会演戏的!”程婉小跑到导演身后,俯身按在他肩上,嗲声嗲气道,“至于台词……就交给专业的配音演员吧!好不好嘛王导?”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导演态度有所松动,但当着全剧组的面,多少要维持一下威严,大声吼道,“大家原地休息,一会继续拍!”
绷紧的弦暂时放松,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盯着导演和女主的互动、露出讳莫如深的讥笑,更多的则是满脸疲惫:遇到这种不敬业的演员,全剧组因她一人反复NG,堪称打工人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一众群演中,楚酒摘下头盔,手掌在颊边挥了挥,驱散热气。
三月的空气还冷着,要不是她在厚重的盔甲里捂了三个小时,也不至于闷得汗流浃背。
她的角色,是女主忠心耿耿的丫鬟,玉簪。不仅贴身此伺候女主,还充当暗卫和杀手。有谁阻拦顾九霜的王权霸业,玉簪便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替她扫清障碍。
这样的人设,基本不会引起观众的反感,如果演员发挥得好,很容易演出彩。
最初拿到这个角色时,楚酒十分惊喜,用心读完原著小说,希望能够还原、甚至赋予角色更饱满的色彩。
然而进组之后,楚酒发现,一切都和想象中不同。
改编剧本弱化女力捧男主,玉簪这个角色更是沦为祭品,高光戏都被嫁接到男主身上。
楚酒发挥空间很小,甚至待遇,都不比群演好多少。
比如逼宫这场戏,女主的戏服是定制的战甲,不仅美观,而且轻盈舒适。楚酒这个有名有姓的角色直接沦为群演,被劣质盔甲压得腰酸背痛,最终,只能得到一个看不清脸的远景镜头。
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片刻,楚酒把头套放到一边,准备把盔甲也解下来、透透气。
“那边那个!就是你!”导演连楚酒的名字都没记住,指着她高喊,“怎么把头套摘了?”
楚酒不理会,自顾自地解盔甲:“不是休息吗?”
“你给我停手!”导演怒吼,“你这是破坏造型!这些道具很贵重,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楚酒一顿,冷冷地看向他:“可是程婉忘词,还把剑扔地上。你不说她、只说我,是因为我晚上没去找你读剧本吗?”
人群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低声议论:“这小姑娘,真敢说呀!”
导演脸色骤变:“你,别拍了,给我滚!”
楚酒沉默着,手指收紧,捏得盔甲咯吱直响。半晌,她学程婉的样子,把头盔往地上一掼,扭身走了。
导演瞪着她的背影,一团气堵在胸口:“好啊,很好!现在的群演这么有脾气?连我都压不住?”
“哎呀王导,别动气嘛!”程婉朝楚酒翻了个白眼,转头换上一副娇小,凑近导演的耳朵,轻声吐气,“您这不是压得住女主嘛?”
导演嘴角一挑,“嗤”地一声笑:“还是你懂事!”
楚酒溜得很快,生怕听到他们两个调情,穿过重重布景,回到换衣间。
“楚楚?”化妆师安然正在整理服装,见楚酒撩开帘子进来,随手把戏装一挂,“你怎么回来了,戏拍完了?”
“没有,被导演赶回来了。”楚酒一身倦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小风扇吹脖子。
“一头汗,小心着凉!”安然赶紧抽出两张面巾纸,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怎么回事,导演为啥赶你?”
楚酒就这安然的动作,微微仰起头:“我当着大家的面说程婉的不是,他恼羞成怒了。”
“嗬,还护短呢!”安然面色鄙夷,“真拿程婉当宝贝宠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