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步入深冬，连绵的阴雨终于被一股更强的冷空气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干冷的北风。圣华中学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遒劲的、仿佛用炭笔勾勒出的枝干，沉默地指向灰白色的、仿佛冻僵了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属于冬天的独特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团团白雾，瞬间又在冷风中消散。
这天的最后一节是数学自习，教室里暖气和二氧化碳混杂，显得有些沉闷。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谢屿白正深陷于一道空间向量的难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繁复的辅助线，眉心微蹙，周身那温顺的奶香信息素也因着极度的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内敛。
忽然，窗外原本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天际，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颗粒，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撞击在玻璃上，瞬间便融化成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痕。
“下雪了！”靠近窗边的同学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轻呼了一声。
这声低呼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沉闷的自习课上荡开了一圈涟漪。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对于这座地处南方、并非每年冬季都能见到像样雪景的城市而言，初雪总带着一种超越天气现象的、近乎仪式感的喜悦与浪漫寓意。
谢屿白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水汽氤氲的窗。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开一小块清晰的视野。真的下雪了。窗外的雪花似乎受到了鼓舞，渐渐变得密集，不再是羞怯的颗粒，而是舒展成了清晰的、茸茸的、如同撕碎了的云絮般的雪片。它们在空中悠悠地、仿佛毫无重量地打着旋儿，姿态翩跹，安静而执著地覆盖着楼下操场的红色跑道、光秃秃的灌木丛枝桠，以及远处教学楼深色的屋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静音键，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漫天飞舞的、无声的白色精灵吸纳殆尽，只剩下一种浩大而温柔的静谧。
他看得有些出神，冰冷的玻璃透过指尖传来凉意，却奇异地让他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在课桌下方被轻轻碰了碰，带着熟悉的、不容忽视的温度。
他转过头，撞进蒋临汀亮得惊人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闪烁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与跃跃欲试。蒋临汀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然后又看向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问道：“出去看看？”
谢屿白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光芒轻轻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讲台，值班老师似乎也被这初雪吸引了目光，正含笑望着窗外，并没有严格维持纪律的意思。他再看向蒋临汀，对方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几乎没有挣扎，便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微小的、柔软的弧度。
下课铃声如同赦令，恰好在此时清脆地响起。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同学们瞬间化作欢腾的溪流，涌出教室门，奔向走廊或是直接冲下楼，去拥抱这冬天的第一场雪。欢呼声、笑闹声瞬间充满了原本安静的教学楼。
蒋临汀在铃声落下的第一时间便站起身，一把紧紧抓住了谢屿白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没有随着人流去挤水泄不通的主楼梯，而是拉着谢屿白，灵活地拐向了通往实验楼的那条相对僻静的回廊。
回廊有着深色的木质顶棚，遮挡了大部分落雪，但两侧却是敞开的，面向着一个种了几株耐寒灌木的中庭。这里果然如蒋临汀所料，没什么人，只有雪花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落在廊外已然枯黄的草地上，渐渐积起一层薄薄的、如同糖霜般的洁白。
蒋临汀拉着谢屿白在廊檐下站定。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谢屿白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手掌里，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分渡过去。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眼前如同幕布般簌簌飘落的雪花，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冰雪特有的干净气息。然而，因为紧握的双手，因为身边人传来的稳定热量，谢屿白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从交握的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冷吗？”蒋临汀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屿白被冷空气激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柔软的脸颊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谢屿白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些不知疲倦、舞蹈般的雪花，轻声回答：“不冷。” 他周身的奶香信息素，在这清冽纯净的空气里，仿佛也被洗涤过一般，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焦躁或不安，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温软与纯净，像刚刚融化的、带着冰碴的甜牛奶，幽幽地散发开来，与这雪景奇妙地契合。
蒋临汀看着他被雪花映得愈发白皙清透的侧脸，看着他长睫上似乎也沾染了雪光的专注模样，心头一动。他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手。在谢屿白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向前踏了两步，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点宣告般的气势，径直走进了廊外那片被雪花笼罩的天地。
细密的、凉冰冰的雪花立刻亲吻上他。它们落在他墨黑色的、略显凌乱的短发上，停留在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星辰。更多的雪花附着在他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将他深色的身影在漫天洁白中勾勒得愈发清晰夺目。他转过身，面向依旧站在廊檐下的谢屿白，忽然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整个雪世界的姿态。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夺目的笑容，那笑容比阳光更炽热，在纷飞浪漫的雪花背景中，显得无比生动、耀眼，甚至带着几分傻气，却直直地撞进了谢屿白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