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拉尔守夜，在床对面的火炉前铺了条羊毛毯，又从柜子里找出几个靠枕随意一堆，当成是靠背。见莉莉过来，沃拉尔扔了个靠枕给她：“嗯。……我刚刚做了个梦。”

莉莉对他的偷懒行为见怪不怪，法师多的是法术能给危险预警，多睡两觉就当是职业福利。

“什么梦？”莉莉接过枕头，瞥了一眼大床上的吸血鬼，“关于阿斯代伦的？”

沃拉尔的笔尖在写完的记录上点了点，规则的书写总带着平稳理性的安定感，但再次听到梦中人的名字，仿佛刚刚搭建好的平衡积木再次被推倒，整齐被破坏为无序，不免让人心烦意乱：“……差不多。”

“欸~”莉莉换上吃瓜看戏专用表情，把抱枕立起放在毯子上，中间凹下，两角揪起，捏成一个白色的猫头，“那么，我亲爱的沃拉尔，你想起了什么？有回忆起我们热烈的爱吗？”

她曲里拐弯的音调和精灵的差出十万八千里，但却在某方面诡异的神似。沃拉尔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用同样浮夸的语调答道：“啊，当然了，如果用戏剧来表示，我显然回忆起了高潮部分，激动人心，心潮澎湃。”

这片浓密的森林被暗夜女神诅咒，亦或是被她青睐，因而寂寥无声，万物枯萎凋零，只剩幽魂的碎语和扭曲怪异的肿胀肢体。赛伦涅不得不藏起光芒，躲只有暗影的暗影中才能瞥见她温柔黯淡的祝福。不巧，亦或是正巧，他们扎营的地方缺席了月光，只剩下法师们点起的光亮术与彻夜燃烧的营火。

橙红的火光在精灵苍白的面庞上跳动，他毫无生气的脸明明暗暗，倒显得也像那承诺了整晚温暖明亮的营火一样真诚勇敢。

林地初遇时的精灵总喜欢在月光下和人交谈，借着女神的光芒和与生俱来的美貌，他也总如满月般迷人。德鲁伊们精心维护的自然有着澄澈的月光，精灵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一望到底，和这月光一样冰凉虚假。

此刻，他的脸在不稳定的暖光中模糊不清，丢失了细节，却精准地传递了沃拉尔读不懂的什么东西，类似某个诗篇中的比喻、暗示、意象。

塔夫读懂了吗？沃拉尔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躯体心跳如擂鼓，以至于呼吸困难。

精灵的嘴张张合合，话语不再优雅花哨得像精心编织的诗词，仅仅发挥了基础的交流功能，甚至因为语者的混乱思绪显得断断续续。

沃拉尔莫名知道他要说什么，且非常熟悉，简直能倒背如流，就像他之前反反复复回想过千百遍似的。

他说——

“沃拉尔，已经晚了。”

“？？？！！”沃拉尔自梦中惊醒，呼吸困难的感觉被带出梦境，他大口呼吸空气，像刚刚差点被溺死。梦境没有按照他回忆起的那样展开后续，老老实实为他再次出演经典剧目，反而在关键时刻从头到脚泼了他一盆冷水。

什么东西晚了？我错过了什么？

莫名奇妙的，没抓住什么东西的焦虑感充斥大脑，没由来的强烈冲动违和感十足，却狡猾地利用了法师好奇的天性让他越陷越深，向内挖掘原因。

混沌空白的记忆里挖不出东西，但他却迫切地希望采取什么措施。沃拉尔在身上翻翻找找，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意外发现多了不少卷轴和灵药，还有个不明的球体。精致漂亮的香水瓶滚落在地毯上，沃拉尔之前为了确认味道喷了点在瓶盖上，导致整个瓶子都是香的，淡淡的温和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

几乎下意识地，沃拉尔做贼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床上的人，确认没有反应后立刻把瓶子收起。与此同时，奇怪的焦虑感突然烟消云散，像它来一样莫名其妙的走了。

沃拉尔在笔记里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只剩下茫然。

4

“那不是好事吗，你现在应该和自己赛博老公欢欢喜喜展开一些我们系统不允许体验的活动吧。”莉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边磕边听。

“？不允许体验为什么还要欢欢喜喜。”

“可以观看嘛。而且理论上可以体验的，只不过我们是12+，这部分还没过审。”莉莉摇摇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所以你在纠结什么？”

沃拉尔思考片刻：“有两个值得在意的问题。”

“发言怎么这么学术，被论文腌入味了？”

“……”

“好好好。”莉莉摆手，“我闭嘴。”

“第一，是塔夫的问题。这个人绝大部分时候的举动都没什么可指摘的点，算是非常标准的善良人。但是，唯独在阿斯代伦的问题上有失水准。”沃拉尔再次偷瞄，被议论的人看起来依然无知无觉地沉浸在梦乡。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目的是‘拯救’，合适的行动方法和对队伍里其他人应该是一样的，初步建立信任关系，了解问题症结，之后尝试解决。这一系列行为不需要建立朋友之外的关系，不如说除此之外的关系反而容易有反作用，特别是针对他的特殊情况。”

“嗯嗯，但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挺好。”

“……不一样。当时的情况就像师生恋，力量更强身心更健康的人和处于低谷的人之间有绝对的上下差，感激之情加上有意引导，他会有产生爱情的感觉再正常不过了，这只是一种特殊时间段的错觉而已。”

“太洁癖了亲，你们之间也不是心理医师和患者的关系，没什么职业道德能约束的。”

沃拉尔坚持原结论：“如果真的有意向，至少等到干掉卡扎多尔才勉强算可接受的时间点吧。”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亲，只是游戏而已，现实都没人这么较真。……干嘛眼神这么谴责，好好好，我是肮脏堕落的大人，只会贪图享乐。这没什么不好啊，不然像我那个哥，卷了一辈子刚要毕业，结果年纪轻轻就癌症去世了，别说恋爱，连旅游都只有实验室附近小公园。”莉莉在袋子里摸了摸，发现该世界观下没有罐装啤酒这种东西，只得作罢。

“还有第二个问题。”沃拉尔伸出两根手指，“我和塔夫真的是一个人吗？我的记忆不连贯也不完整，塔夫失踪和我醒来的时间也不一样，即使我本人连贯，但两个账号不一定是同一个吧？阿斯代伦手下的话不一定可靠，但他自己也没那么诚实，我完全有可能是随便一个被植入记忆的人。”

“不然开新号又不想断感情线的人怎么办，再推一遍很麻烦的啦，特别是你家那口子，你确定要从头攻略吗？”

“想维持感情线用以前账号不就好了，不小心死了是自己的责任吧。”

“你干脆转职圣武士吧……”莉莉话到一半，盯着沃拉尔身后的某个位置，说话声逐渐减小。

沃拉尔没有察觉异常：“不过这只是一个猜测而已，可能等之后就能调查清楚了。”

“嗯哼，很有道理。”一双冰凉的手臂从后搭上沃拉尔的肩膀，后者浑身一抖，很难说是因为编排别人被抓包惊吓过度，还是单纯脖子被冰到。

阿斯代伦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带着落幕时刻向观众揭晓魔术机密的一丝兴奋：“不如我们现在就再次开诚布公地，公正严谨地论证一下这个证据确凿的事实——你就是塔夫本人，并且你始终无可救药的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