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分谦虚,闻真随之恭维,气氛恰好,难得两人竟然没有斗嘴。距离不知不觉拉近,闻真侧身单手撑在她身后,膝盖几乎靠在一起。
季如芊今天没扎马尾,也没特意做发型。发梢柔顺,服帖地覆盖着肩头,却也有一根淘气的“小朋友”掉落下来。
闻真悄悄地勾起那根发丝,从她水绿色的外套上摘下。季如芊这件薄西服用料为偏休闲的亚麻材质,指尖摩挲而过触感绵软,然后青丝已蜷入他掌中。
手心痒痒的,闻真故作掩饰地站起来,走到靠墙的小冰箱旁:“要不要喝饮料?春天有点干燥。”
季如芊搁下文件,她已经没必要再看,对nx-3的合作,心中有了大概的轮廓,并不容易——闻真寻求这么多领域的资源,耗费巨大的精力,他想要什么?狮子大开口么?
她审视着眼前的男人:年前时淡泊如寒冰,却又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闷头奔走,慢慢集聚能量,就为了报个好价码么?
刚刚的气氛温馨宁静,但她需要切换回工作状态,毕竟目前她代表着伍氏而来。
“我压力有点大。”季如芊答非所问,这是她谈判的技巧,以退为进,先示弱:“你准备得这么充分,我都怕自己的预算满足不了你的要求。”
闻真正取出西柚汁、气泡水,开了制冰机,洗好玻璃杯,准备给季如芊做喝的。
他并不耽于奢靡享受,却对切身的衣食住行有一点挑剔与坚持。比如住处和学校都要摆台制冰机、备着整架精致杯盘。
院里见nx-3项目热度越炒越高,闻真的社会影响渐增,时不时有记者、业界拜访,上个月主动给他换了这间南向的大办公室。
闻真倒无所谓,以前十来平的小窝他忙起来也经常通宵凑合。不过这面落地窗的通透真令人舒心,室外景色生机盎然。
他立即购入了一张米白色的包豪斯风格真皮沙发,季如芊正坐在那里,坐在灿烂的春.光。一切轻盈明媚,闻真挺满意自己的搭配。
季如芊的问话却提醒他两人之间的实质,闻真突然有点兴致索然,草草做好一杯气泡水递给她。
“怎么会,我想要的很少。”闻真拖了把椅子坐在季如芊对面,“伍氏并不用掏出多少现金。”
隔着茶几,季如芊略迷茫地抬头,这个项目如今备受关注,收购必定需大出血,伍国俊都提前批示比当初龙新要高一档预算。
但闻真的态度极诚恳,不像谈判里的虚招。他不需要伍氏的钱,难道已经有其他公司捷足先登了么?是哪家?私企,国资,甚至境外大药企?
如果伍氏没戏,今天他这么大费周章给她介绍展示,逗人玩呢!
闻真本来就比季如芊高不少,沙发又低矮些,她望向他时是仰视的角度,闻真扬了扬眉。
心有灵犀,季如芊瞬间懂得他的计划,又不敢置信般。两人对视,她饱满的眸子盯着他睁了睁。
闻真俯身往前推了推那杯气泡水,不急不缓:“喝点东西,润润嗓子。”季如芊唇起了干皮,估计总是匆忙,忘记喝水。
“对,我们没打算将nx-3卖给任何公司,最大的份额会攥在自己团队手中。”闻真的选择原来是他自己,“适应症上千万、研发首创靶点,这样在全球都具备潜力的项目,为什么拱手让人呢?”
季如芊的猜测被证实,喉咙干涩:“可是你们不是成熟的商业化公司,资金缺口、长期运营……”
彼时创新药行业如昼夜交替的转折点,虽然此后十年国内相关创投公司井喷,投资逐年指数级增长,2015-2024年一级市场融资超四千亿元。
此后不少学术人才纷纷投身业内,然而站在这晨光熹微的交界,放弃短期的大笔变现,入局创业则需要勇气。
难怪他做这么多工作,接受访问、包装宣传,都能更好得吸引资本市场的关注。
“欢迎伍氏入股,都身处君兰,远亲不如近邻嘛。”他说得很随意。
季如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原来闻真也挺滑头,懒得算计的人动起脑筋来,很有趣。
很简单,闻真的团队仍然需要伍氏这样成熟的老牌企业补足将来工艺、生产、销售等短板。
“成果所有权部分在医科大名下吧?”季如芊冷静思考了下,高校科技成果作价入股很复杂,闻真及团队肯定持有不少。但作为国有基金支持下得来的研究成果,部分依然归属学校。
“研究团队有优先购买权。”这方面的创业模式还比较早期,闻真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挺开心季如芊的反应: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一惊一乍,立即开始考虑可行性。
第一反应骗不了人,说明如果她处在他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她面上的焦虑显然在费解他怎样购买这部分所有权,季如芊似乎忘了自己来自伍氏般,发自内心地从他的处境出发。
闻真又坐在沙发上,挨着她身侧,两人同处一边。
“你知道的,我之前有一些小生意……”闻真故意大喘气逗她,看到季如芊讶异的神情,笑着补充,“但还不太够。”
他接住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终于认认真真交底:“之前专门回家处理了一部分资产,全部变成现金流,然后朋友们也支持了些。”
季如芊见识到闻真的果敢、决绝,以及坦诚,他自嘲:“已经孤注一掷投入全部身家了,所以只好卖脸当‘学术明星’……”
再桀骜不驯的人也得审时度势,却是为了穿越风雨到达更远方。
季如芊徒劳地又问了一遍:“如果伍氏开的价你无法拒绝呢?”
经过近期的发酵,闻真手中的所有权可能比他付出的已经翻了几倍。
“你觉得如果我只为了赚钱,之前沉寂那么长时间,默默无闻的研究又为了什么?”
理想主义似乎已经成为虚妄而羞.耻的说辞,然而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定是快乐的,他时时刻刻为自己而活。
若认定自己每一刻的价值,何须世界的定价?
季如芊与闻真一样,也曾经历漫长的学术生涯。创造性的成果并非来自于天神眷顾的灵机一闪,而源于重复而机械的失败与坚持。
什么是梦想?春日里耕作,播下一粒粒种子,自万物伊始便如此。
而闻真从他的梦中抽出一枝稚嫩的橄榄枝,递给她:“你愿意加入我们么?”
原来这便是他今天的目的,季如芊心动了。
怅惘的情绪在下一瞬抵达,她无法接受。不管再心动,她只能留在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