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族甚少这样急召,百里空城匆匆推开那扇门。果然只见父亲面色凝重,开口告诉他,说自己卜卦得知,家族将有大难,需要牺牲一位……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之人。
百里空城抬起眼,从父亲那双业因风霜而沧桑留痕的眼里,寻不见一点此言为假的证据。其实父亲从不会对他说谎,他也知道。
非常重要之人吗?他想。若是从前的百里空城,大抵会对这话不屑一顾吧。再重,难道还能比百里氏的将来更重吗?可如今的百里空城却竟因此而心情沉重起来。他觉得父亲的话好像是一片淤泥地,将他渐往深处拽去。而他陷于其中,无力挣扎。
“你大了,为父不再该干涉你的选择。”百里家主最后说——你来决定吧。
百里空城从梦中惊醒。距家族急召已有一段时日,他早已再回到岚渊大陆,回到这个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宗门。可这些日子里,无论日夜,他总想及那一日。甚至同门的弟子都察觉到这点,跑来打趣他难道是单恋谁家的姑娘。
他如往日一样,用话糊弄了过去,却在心里想着:若是这样简单的烦恼就好了。闷,呼吸觉得也困难,少年从榻上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缀凉的晚风经窗而入,望着星稀月明的夜空,忽而又想起那日里父亲的话。
“为父偶遇高人,与他论及命运。那人道百里家将逢大难,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大厦倾颓,猢狲四散。”说至最后八字时,他发觉父亲话里有一点颤。这是他头次发现,从来镇定自若的父亲,言语间显出片刻慌乱。
哪来的高人自命不凡,敢这样说百里家?百里空城心下不屑。堂堂苍祈百里,许多载的世家,传承绵延不绝,岂是所谓的高人说倒就倒的?他想那高人该是个骗子,却没想明白父亲怎会相信。
百里家少主在家一贯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哪怕面对父亲——百里氏的家主也一样。
百里空城背着手,“哈,老头子疯了吧?我堂堂苍祈百里,谁敢……”话音未落,却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似玩笑,他的话戛然而止,立时噤声垂首,收起适才轻浮的态度,转而老实地负手称是。
尽管如此,他仍不愿相信——堂堂百里世家,怎会如江湖术士所言,樯倾楫摧,猢狲四散?身为百里家嫡系传人,百里空城自襁褓中便知"百里"二字承载着何等煊赫。凡人所谓的"钟鸣鼎食",较之百里氏累世簪缨的显赫门第,不啻霄壤之别。
少年尚且年轻的人生里,家族在他身后,总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他无论行至多远,都有处可归,有处可依。高山怎么会崩塌呢?他从未想及过这一点。
男人并未对儿子的话多计较,在这样的关头,也无暇去计较。下一刻,景色骤然转变。两人来到了百里家的祠堂。
对此地,百里空城并不陌生,相反可以说熟悉得很。他从前犯错,严重时总是被拎来祠堂罚跪,有时态度太恶劣,一跪就是整日。祠堂装潢同从前几乎无异,只有少量岁月痕迹,在仿若亘古不变的庄肃上添了陈旧的色彩。
重临故地,恍惚之间,甚至有种再踏入旧年的感觉。只是到底时去不归,一切悄然已物是人非。
【2】
譬如昔年,最大的烦忧也不过是跪得膝盖酸痛、饥肠辘辘而已。这是数日之后,便会被抛诸脑后不顾的烦忧。父亲向来是疼爱他的,罚他时总面上严厉着、撂下狠话,却还是会在罚跪完后差人送来丹药与吃食,还不忘吩咐人减少第二日的课业。
“你身为少主,该知道这些。”向来疼他的父亲果决地划开少年的手,银刃割破掌心,殷红的血液滴入水镜。痛意骤然而来,殷红的血自伤口滚落,划入水镜之中。少年一声痛尚且没能喊出,却先从镜中窥见了——他自己。
磨砂水样的镜映出惊慌面容,百里空城看着镜中景象、惊异非常,顾不得那声未喊出口的痛。镜能照人,瞥见自己当然不足稀奇。但镜中人神态慌乱,他何曾这样惊慌?
上次心潮泛起涟漪……多久前呢?大抵是风恋晚被诬陷私奔那夜罢。因好奇与探究,而怀着细碎的恻隐伸出援手,为往日不以为意的凡人仗义执言,是近些年最出格的举动。
待他摒弃杂念,身后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一女子。她面容模糊难辨,手持利刃驾于他脖颈动脉处。百里空城眯起眼,但竭力也没能看清女人的样貌。
“去死。”
那人嘴唇翕动,如蛇吐信,昭彰着明晃晃的轻藐。
性命受威胁的,是镜中的自己。可在匕首泛起的银白光泽前,镜外的他仍旧感觉到了寒意——这份凉来得突然,自脖颈蜿蜒至全身,惊得百里空城猛然倒退几步,险些撞翻了桌。
直至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才终于回过神。寒意这时也才终于开始渐褪去,如潮腻阴冷的毒蛇在肌肤滑行游走,消失的霎时便渗入骨髓,教他愣于水镜之前,冷汗浸湿背脊,久久连一言也无。
“为父告诫你一句。”百里家主说,“莫要忘了,你是为何才去岚渊。其余的事……都是次要。”
“父亲且放心,我定牢记于心,绝不会被其他事绊住脚步。”
这是从前将赴岚渊时,百里空城说与父亲的话。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向父亲躬身作别、笑容爽朗,对任务之完成怀揣着满腹信心,几乎只差在脸上写势在必得四字了。
如若是那时的百里空城,定能给父亲一个果断而教人满意的回答吧?所以是什么绊住了你,教你如今竟哑了口呢?他想,我不知道。
看着面前答不上话的儿子,百里家主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还在失神,于是错过了父亲脸上转瞬即逝的哀伤。
永失所爱,大抵是百里家男子的宿命。他年尚轻时,也如一切涉世未深之人,对这所谓的命不肯相信。可斗转星移,她走了这样久,久到他每每回想,都觉得今时往昔间像隔着几重雾色,连妻子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诗注有云:言此别离,各恨时乱,如风流云散,无所定止,如雨之降,不还云中。自她走后,已经有多少年了?他也数不清。
男子走上前,轻拍了拍百里空城的肩。这尚未尽长成的稚嫩肩膀,今后也要扛起百里家的荣辱了。身为人父,他如何舍得呢,可身为家主,他又怎能徇私?
世间一切事物,得来都不会无由。身为百里家主之子,自降世起,享受着姓氏带来的荣耀,有朝一日,就必将肩扛起家族的未来。一代代的先辈都这般,他是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往上一直数,百里家的每一任家主,都为家族传续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在这桂殿兰宫飞阁流丹的屋檐之下,从没有谁能例外。
“从岚渊大陆,将五道轮回镜拿来吧。”百里家主握起少年的手,“百里家的将来,如今尽握在你手了。”
【3】
再回岚渊时,百里空城是一副异于往常、浑浑噩噩的模样。想当初离苍祈赴岚渊,像展翅的稚鹰投入自然怀抱,那时百里家在他身后,是少主引以为傲的靠山。如今他同样是离家远行,家族却如同巨石、沉沉地压上了他的肩头,让他连挥翅也吃力。
他不断地向玄寂宗的方向而去,不记得自己经过多少山、多少水,度过了多少时日。山共水的分割、昼与夜的分别,在他眼里,都变得模糊非常。
“风师姐遇险了!”
迈进玄寂宗未久,这个消息便如同惊雷一道,正正劈向了他。在这个消息前,他的心情,竟与听父亲说着百里家将有难时很有几分相似。
风恋晚,遇险,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放在一起?什么样的人事——能让她遇险?他一面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一面在心里不可置信着。这些日子里,为什么如这样的消息接踵而至?
百里空城几乎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身在现实,还是陷于梦中。如果在梦中就好了,如果这样那样的纷乱烦扰,都不是真实的就好了。他一觉醒来,仍如过去一样潇洒,不必肩扛着百里家的荣辱,做不愿做的抉择,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