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灯市如海,喧嚣夜,长风穿楼阙,忽抬眼,晴翠成荒烟。——《白马入芦花》
【1】
递了通关文牒,众人踏入金陵城。暮色初合,千古文人偏爱的秦淮正在眼前,载着桨声、灯影与仿佛永无休歇的乐歌。再看两岸,各家的酒旗无可数尽,难怪乎、迎面而来的风似将醉意也一并携来,要让人醉醺,不知身来何处,应归何方,满目里只有这一方烟火繁华。
饶是世人眼里的仙人——即玄寂宗来的此一行人,也不免惊叹,原来昔人笔墨皆不虚。
向接应的人大致问过状况、了解完各种线索时已近天黑。一行人遂先往客栈去,今日且先歇脚,等明日再继续。小二递来房间钥匙,风恋晚见门外好几人打灯而过,且灯笼纹案精致,心生好奇,便向小二提了一嘴。
“今天有灯会呢。"小二如是答,“客官若有闲,不妨去看看?
灯会。听到这个词,风恋晚才真有点穿越的实感。穿越不就应该逛逛灯会、谈谈恋爱吗?她愤愤地想。怎么到她,就是修炼、争斗、刀山血海里出入。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运气。
左右今晚无事,自觉倒楣的穿越者风恋晚决定去逛逛。她本想拉着桑冉一块,然而后者在下山路上累着了,委实没有再出门的力气。风恋晚自不会强人所难,于是把钥匙往桑冉手里一塞,叮嘱她好好休息,而后便一个人踏出了客栈的大门,往小二所说的方向去了。
风恋晚漫步于街道,放眼望去,河畔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水面一片金红。画舫上传来琵琶声,弦音清越,混着游人笑语,在粼粼波光上跳荡。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酒肆里蒸腾着热雾,人影如织,嬉闹叫骂声此起彼伏。
“这位姑娘。”有摊主拿着盏灯来向她推销,“还没买灯吧?那可务必看看我这盏,你看看,多漂亮,还结实!到下一次灯会,保管还同新的一般!“
灯会上的这种东西往往是一次性的,逛完就该扔一旁去,不用等到下次,早该找不见了。但摊主火似的热情还是让风恋晚停了步子,去瞧他手里的灯笼。只见这灯笼小巧精致,上绘着一只黑猫,神情冷漠。
倒有点像棺材脸……不对,我怎么这个时候想到他!风恋晚忙甩甩脑袋,想把这有些骇人的想法抛开。然而脑中非但不消停,反而愈演愈烈——鬼使神差地,她居然掏钱买下了这盏黑猫灯笼。
回过神来时,摊主已收下了那点银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而风恋晚与那只黑猫大眼瞪小眼,越看越觉得它与某人肖似。算了。她想。买都买了。
等等,前面那个人?
那熟悉的,早些时候还见的墨蓝色。
寒影重似乎察觉她投过去的目光。他转过身来,两双眼猝然对上的一刻,第一反应竟都是匆匆遮掩着什么。寒影重手上也有个灯笼,而且看样式,与风恋晚手里这个大概还是出自一家。
“两位原来是一对。”不远处摊主语出惊人,寥寥数语顷刻教两人都红了脸,“难怪眼光都这么好!"风恋晚忙解释说二人只是同门师兄妹,但从摊主投过来的目光推断,他该没有太信。
风恋晚忽想起夙未罹也总是声声师嫂,顿觉又羞又恼,面上火烧了一般。幸而灯光昏暗,寒影重未能发觉。可恶可恶可恶,谁要……和棺材脸是一对!她未来的男朋友不说帅到惨绝人寰,至少也不能是个棺材脸吧!虽然他确实长的不赖……
呸呸呸,怎么还认真的考虑起可能性啊!她暗暗抓狂。拼命揉搓泛红的脸颊,想借此散去旖旎心思,却发现于事无补。
风恋晚颇觉无力,只好作罢。而后她注意到寒影重手里那个灯笼,发现摊主的后半句话倒并非对“爱侣”的阿谀。这灯笼和自己的那个款式相同,大小、样式皆如出一辙,只是图案不一样,她的灯笼上是黑猫,寒影重的灯笼上却是只橙毛红眼的兔子。
“听客栈里的人说有灯会,又无事,便想着来逛逛。"寒影重见气氛尴尬,开口找补道,“适才那个摊主太热情,便买了一个。"他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看摊主,后者正好对上两人的目光,露出“我就说你们是一对吧"式的表情。
风恋晚扶额苦笑。而后她说:“我也是听客栈的人说,心生好奇便来逛逛。没想到这么巧正遇上寒师兄。
“我本想喊桑师妹一道,然而她体力不支、实在来不了,便自己来了。既然正巧碰上,便是有缘,寒师兄,不如我们俩一块逛逛吧?
寒影重闻得此言,居然心生了些许名为庆幸的情绪。有如适才风恋晚极力想停止把黑猫和他联系却未果,他也努力挣扎想遏止心里的窃喜,但结果似乎类似。他开口时,连自己都没觉察出自己话里的淡淡暖意。
“好啊,确是缘分。”
所幸风恋晚心乱如麻,也没觉察他的异样。
灯会大抵如她想象。许多摊位列于道路两旁,糖人,发簪,其余种种。她眼馋那精巧的糖人,两人于是停在摊前、掏了钱,却在摊主问需要什么图案的时候无言哽住,最后是摊主见两人犹豫不决,提议给他们画灯笼上的猫与兔。
虽各自心里有些微妙,但现如今也没有第二个办法了,他们只好点点头。于是自摊前离开时,两人都拿着一个糖人,一个是猫,另一个是兔。
甜,甜得牙疼。风恋晚咬着猫耳朵时,脑子里冒出来这样的想法。她以余光偷瞧,寒影重手里的兔子糖人尚全须全尾着呢。难道他也觉得太甜吗?她低下眼去。他是不是,因为我想吃才也买了糖人?
那我可有点罪过。
忽听得远处一阵喝彩,原是杂耍艺人喷出条火龙,赤焰腾空,照亮了半条街。看客们铜钱雨点般掷去,叮当落入铜锣。
千百盏琉璃灯自檐角次第亮起,宛若天河倾泻,将青石板路映得如浸熔金。朱漆廊柱间游动着锦鲤灯,烛火在鱼腹中一漾一漾,倒似真有了吞吐江河的活气。夜风过处,满城灯火摇晃,恍若万千星辰簌簌坠落凡尘。
往日只在古装剧得见的场景,如今近在眼前。前方一处格外热闹,那灯棚装饰得极雅致,悬挂的花灯不似别处花哨,而是清一色的素白,上绘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灯下挂着各色谜笺,随风轻摆。
风恋晚来了兴致,拉住寒影重衣袖,雀跃着笑道:“棺材脸,你猜过灯谜吗?”
寒影重微微一愣,答案自是有,只是那记忆太过遥远,早在漫长岁月中侵蚀成模糊的残影,随双亲的离去而斑驳,哪还能记得清楚呢?
风恋晚见他神色低落,以为他未曾接触过,忙安慰道:“不会也没关系,你看着我来就好啦!”寒影重低眉颔首,嗯了一声。
金陵灯市,火树银花,游人如织。灯棚前已围了不少文人雅士,正对着谜笺指指点点。最中央的六角宫灯下,悬着一张洒金红纸,上书一行飘逸的行书:
"纸鸢乘风去,一线系相思——打一物"
风恋晚凝神望着灯下垂着的绢纸谜题。这道尚简单,她脱口而出“风筝”,惹的围观众人连连叫好。
摊主年逾古稀,见风恋晚聪颖活泼,煞是喜爱。“老身久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小姑娘了,不过这只是第一道关卡,后面还有两题,不知可愿继续?"
风恋晚本就喜爱猜谜,此刻更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愿闻其详。”
摊主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洒金纸笺,展开念道:“春日游,丝线手中握,不是钓鱼翁,却盼青云客。”
风恋晚接过纸条,细细端详半晌,小脸皱成一团,低声自语:“这也太难了吧,语文课没有教过啊……”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清泠如碎玉。“风师妹,可是被这灯谜难住了?”少年水蓝衣袍长身玉立,眸若点星,面颊露出难得的一点笑意。
这个棺材脸,只有在看我笑话的时候才会笑么?风恋晚气鼓鼓地盯着他,却见寒影重挑眉,将灯谜自她手中抽走,复又正色道:“师妹莫恼,不若我来一试?”
他方触动情肠有些郁郁,见她皱着眉头烦恼,却惹不住想逗一逗。以他自制力本不该笑,偏就这样做了。阿弥陀佛,实乃罪过。
风恋晚眼波流转,轻哼一声,指尖轻点谜面。她抬眸,笑意狡黠:“寒师兄现在倒来讨巧,罚你多猜几个灯谜。”她指着不远处摊位的奖品,颇有些理直气壮:“喏,我想要那个兔子,还劳烦师兄大驾了。”
她本不是真恼,此番佯怒,也是想让棺材脸别那么沉闷。分明高中生的年纪,却天天挎着个脸,多没趣。
寒影重眸光一深,忽而靠近,恢复往日沉肃神情,低声道:“还是风筝。”春日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丝线握在手中,青云客指的不就是飞上青云的风筝么?
啊啊啊,这么简单的谜底,自己脑袋宕机了竟没解出来,好丢脸!灯影摇曳,映得风恋晚耳尖微红。远处忽有烟花绽开,漫天华彩里,寒影重轻声补了一句——“不如再猜一谜?
那老妪又取出一笺:"此物虽轻却能凌云,有线牵引不自由。一朝线断无拘束,却道不如当初好。"
风恋晚沉思片刻,这谜面看似简单,却暗含深意。她忽然福至心灵:"依然是风筝。有线牵引虽不自由,却能高飞;一旦线断,看似自由,却会坠落。”
远处暮鼓声震响,人潮涌动笑语喧哗中,摊主望着二人,发出幽幽慨叹:“想当年也是这样一对年轻人,可惜……”话音未落,她发觉失言,只笑道:“瞧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嘴碎些,旧事不提也罢,两位还请挑选奖品吧。”
对于夸奖,风恋晚向来不吝欣然笑纳:“多谢婆婆!”除寻常绢花发簪等小玩意外,作为“连中三元”的奖励,还另有只兔子发饰。摊主又从箱屉里翻出了一盏栩栩如生的孔明灯。那灯盏做工精致,外蒙薄如蝉翼,荧荧透着流火,浮光跃金熔着暖意。
【2】
一来二去有些疲累,二人就在不远处并肩坐下,隔着略礼貌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