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吧。”黄知县回答。
“黄!和!民——”一阵尖锐的咆哮从角落袭来,声音之愤恨凄厉,恨不得将对方食肉寝皮。这咆哮直掀众人天灵盖儿,是方才他们在黄瑄院子里听到的同一人发出的。
黄瑄眼神暗了暗,及其不悦地盯着人墙的某处角落。原来人影绰绰将一个娇小的女娘掩在暗处,这女娘束手束脚,被家奴按住想要拼命动弹挣脱,奈何人小力娇,无济于事。
这女子面容姣好,穿着朴实低调,眼神却直勾勾瞪着台阶上好整以暇的淡漠女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狗官!强取豪夺、草菅人命!”
黄知县反而一笑:“哦?我强取豪夺?”,她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指了指地上的男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是我的相公。你和他私会被我抓个正着,如今倒要反咬我一口吗?”
几个老哥表情精彩:“原来是这男的偷腥!家丑啊,怪不得要说暴毙呢。”随后便投以地上男子嫌弃的目光。
那女娘愤恨道:“胡说!我俩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谁知你个狗官收买他父母,强行成婚!这不是强取豪夺是什么!”
周骡子道:“原来早年坊间关于这黄知县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秃老哥猴急道:“啥传闻啊?”
老李也点头:“这么说来,我也略有耳闻。”
秃老哥更急了:“啊呀!你们倒是说说啊,我都急死啦!”
多年前,黄家还只是和城中其他大门大户一样,靠着边境往来贸易积攒了殷实的家底,但到底还是商贾家族,一样得看官员脸色行事,不论大小日子无一例外都是送礼的佳节,历代如此。可传到了黄和民这儿,事情就变了。黄和民自小天资聪慧,不仅饱读诗书能言善辩,下笔更是如有神助,就连塾中不苟言笑严厉苛刻的老夫子读了她的文章也动容得连连称赞。黄和民虽称不上有经天纬地之奇才,那也是卓然超群。
事实也是如此,黄家几代经商,可黄和民却大手一挥独辟蹊径,考起了举人。结果只一次,就中了!从此名列吏部候补知县,时任知县正值不惑,要等黄和民候补上,猴年马月。于是族中长辈便劝黄和民赶一赶春闱,往上再走。黄和民倒好,另一只大手又一挥,干起了经商老本行,搞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会试硬是再也不考。可商贾家中哪缺这些个银子,好好一个读书入仕的苗子就这么不往上爬了,长辈们连着那老夫子一齐吹胡子瞪眼,却也拿她没办法。
可巧的是,不到一年,时任知县被当朝巡查官员查处贪腐渎职、弹劾下马。
黄和民同年继任康宁知县。
众人都道,黄家出了个经商又当官的才女,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黄家女呢?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卓然超群的人物,爱上的是一个城外小村里的穷小子!
话说这黄和民甫一继任,她这个新官的三把火第一个烧的就是流寇。两国边境管理敏感,定有某些山林鞭长莫及,其实两国都心照不宣,那些地方鱼龙混杂,难以管理,还不如就维持微妙的现状。这些个地方,康宁城边上不远就一个,叫作走马道。
走马道两侧险峰危壁陡立,其间狭道仅容数人,有两国叛军或逃犯至此占峰为寇,凡有人、货从中过,那必是落石簌簌、扬尘大作,恶笑漫天、刀斧横道。待到尘埃落定,狭道只剩瘦马几匹呆立,“走马道”,名副其实。方圆百姓谈道色变,皆绕道而行。
流寇见守株待兔不成,便三五成群时不时抢劫周边村庄,好如豺狼下山进羊圈,逼得周边百姓背井离乡、农田荒废。这些流亡的百姓要么跟着也落草为寇,要么逃进城中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奴为仆。康宁城虽是商业繁华,不依靠农税,但长此以往,定也会影响往来贸易。往任知县提起流寇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巡查官员到此,已是沉疴,故而巡抚使将此事连同其余罪证一同上报朝廷,圣颜大怒,知县落马,新人继任。
新人继任,从容地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黄和民先是秘密上书请来朝中某位校尉暗中操练民兵,自己则对外谎称卧病,实则乔装潜往走马道周边村庄打探情况。黄和民伪装极好,最后竟真混进了流寇山寨之中潜伏数月之久!
“等一下,她不是秘密行事吗?那你是如何得知的?”秃老哥打断道。
周骡子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我当时在场,我是她府上的那根柱子,行了吧!你说还是我说?”
秃老哥笑嘻嘻:“你说你说。”
黄和民在寨中潜伏数月,将这伙流寇底细、寨中布防和险峰地形都摸得七七八八,暗中与府衙通信,决定在某个朔夜摸上险峰,围剿寇寨。
计划周全,兵强马壮。按理来说是不会出岔子的。
黄和民在潜伏期间,结识了一人,名叫高磬。流寇将他一家老小都掳来做苦力,老的浆洗或炊食,小的垒墙削箭砍柴背货打杂。她初见这小子黢黑精壮,灰头土脸,一头犟驴。
当时高磬因为才被束手束脚绑回寨中,不肯屈服,红眼绝眦,身体倔强又僵硬,即使马上草寇皮鞭上身也没有半分动摇。匪首在交椅上嗤笑,一个眼神示意手下向他家人挥鞭。高磬霎时作势上前想要护住家人,结果身形一动,背后剧烈一鞭袭来,将他打翻在地。高磬眼前一黑,耳边传来家人痛苦尖叫,他这才假意服软,趴在地上满嘴尘土道:“求您高抬贵手!”匪首当然不信他这一套表面功夫,抬手便叫手下把高磬丢到笼子里饿了好几天后才把他放出来。
黄和民被指派和高磬一道制箭,黄和民点头哈腰送走草寇,转头与高磬搭话。高磬眼皮都不抬只闷头干活,一点都不想和这新来的打交道,好好的人不当,偏要上山做畜生!所以黄和民只能靠自己摸索,待到草寇来查收箭枝时,黄和民的数量明显少得很,再点头哈腰也无济于事,一阵马鞭劈头盖脸就落下,疼得黄和民颗颗冷汗直往外冒,蜷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颤颤巍巍爬起来又继续干。
经了这一遭,高磬才知黄和民也是半路被流寇强掳上山来做苦力的,因为自己的误会疏离间接导致黄和民白白受了皮肉苦,他心里面很不是滋味儿。于是误会解除,高磬由于心中愧疚,平日在干活的时候就更照顾黄和民一些,一来二往,二人便生出了别样的默契。
“这倒是场好戏。”熟悉的声音从赵玉明耳后传来,戏谑又疏离。
是参盏,不知怎的,明明才认识相处不久,突然在这幻象中听到他的声音,莫名安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