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的天空,今天有些不同。
并非法则紊乱,也不是外敌入侵的预兆。那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变化。永恒流转于暮蓝与黎明的天幕,此刻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过于浓郁的晚霞,晕染开大片大片沉静的、丝绒质感的绯红与金橙,从世界树冠冕的边缘一直蔓延到“告死之庭”那些嶙峋水晶的尖梢。连穿过神国屏障洒落的光,都仿佛浸透了蜂蜜,暖融融、懒洋洋的,落在皮肤上带着些许痒意。
空气里有种甜丝丝的气息,不是芙罗拉那些四季之花的具体芬芳,也不是生命之湖的水汽清新,倒有点像……有点像在某个早已湮灭的凡人城邦集市上,偶然飘过的、熬煮果酱的焦香,混着一丝陈年酒桶里逸出的、令人微醺的醇厚。
我坐在圣殿侧翼我自己“开辟”出的一小片露台上——其实就是把几块断裂的、表面还算平整的巨岩拖到一起,铺上厚实的兽皮,又从一个坍塌的偏殿里“抢救”出半张歪腿的矮几。这里视野不错,能望见生命之湖一角潋滟的波光,和远处真理之庭上空若隐若现的金色天平虚影。我面前摊着一卷从阿斯特莱亚那里借来的、关于基础神纹结构论的骨片,但目光却有些飘忽,追随着天边那不同寻常的绚烂色彩,心里隐约觉得,今天的神国,似乎格外……柔软。
是因为这光线?还是这空气里的甜味?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赤足踩在冰凉石面上的细微声响,带着我熟悉的韵律。我没有回头,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一件带着清冷气息和淡淡冷檀香的外袍,轻轻落在我肩上。袍子质地奇异,非丝非麻,触手微凉顺滑,边缘用暗银色丝线绣着细密的、如同厄运轨迹般曲折的荆棘纹。是西尔维娅常穿的那件。
“天光有异。”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稳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分析显示,光谱中代表‘热烈’、‘欢庆’、‘情感丰沛’的波段强度,在过去的三个神国时内增长很快。源头似乎与凡人界域今日集体逸散的、强烈的‘愿力’与‘情愫’有关。
“愿力?情愫?”我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向她。抓住听起来更有趣的词,“听起来像是人们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
西尔维娅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搭在自己膝上。她没有立刻回答,紫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片过于绚烂的天空,侧脸在暖金色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的柔和。过了几秒,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根据从某些尚与神国存在微弱连接的信仰通道中综合推算,”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词句,“今日,在诸多凡人文化的时间计量体系中,被标记为一个……倾向于表达亲密情感、巩固伴侣联结的象征性节点。”
她停顿了一下,长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他们称之为‘情人节’。”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融化在带着甜味的暖风里。然后,她像是觉得这个说法过于直白,或者过于“凡人”,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种粗浅的、基于表象的归纳。情感联结的巩固是多维度、持续性的过程,将其寄托于单一日期符号,缺乏足够的理论支撑和实践有效性……”
她又开始用那些冰冷的术语包裹自己,试图在她熟悉的、充满变量的世界里找到安全感。但我知道,她听懂了。也听懂了这弥漫神国的、不同寻常的“氛围”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戳穿她,只是将肩上属于她的外袍又拢紧了些,鼻尖萦绕着那令人心安的冷香。然后,我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歪腿的矮几上,托着腮,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
“所以,因为凡人们今天都在拼命想着‘喜欢’和‘爱’,想得太用力,情绪满得溢出来了,甚至飘到了我们这里,把天都染红了,空气也变甜了?”我用一种更简单、甚至有点童话般的说法,总结道。
西尔维娅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以这么粗略理解。”她干巴巴地承认,随即又强调,“但这只是一种短暂的能量潮汐现象,预计在十三个神国时后会逐渐消退,恢复基准水平。无需过度解读。”
“嗯,不用过度解读。”我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却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心里软成一片。我的女神,连害羞都要用“能量潮汐”和“基准水平”来掩饰。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拂过水晶丛发出的、细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雀(或许是芙罗拉新创造的小生灵?)清脆的啼叫。天边的绯红与金橙缓缓流淌变幻,像一幅活着的、巨大的油画。
“神国没有玫瑰。”西尔维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她的目光投向告死之庭的方向,那里只有暗紫的水晶、扭曲的藤蔓和永恒弥漫的、属于厄运的寂静。“也没有……凡人那些用于表达象征的、具象化的礼物。”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对“凡人俗套”的淡淡疏离。但不知为何,我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遗憾?
我的心轻轻一动。
我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体,转向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是啊,没有玫瑰。”我顺着她的话说,目光扫过我们身处的、由废墟和执念重塑的圣殿露台,扫过远处芙罗拉生机勃勃的领域和忒提丝波光粼粼的湖泊,“也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没有写着肉麻情话的卡片。”
西尔维娅听着,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柔,看着她那双倒映着绚烂天光的紫眸,“我们有这个。”
我伸手指向天空。
“有人们用满到溢出来的‘喜欢’,为我们染红的独一无二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