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学会了忍受，甚至从痛苦中觅得一丝诡异的平静。

屠炎开始亲自教导她。

这位以冷酷暴戾著称的魔尊，在女儿修炼无情道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每月反噬最烈时，他都会出现，以精纯魔力护住苏越心脉，同时引导她运转心法，将痛苦转化为修炼的动力。

“痛到极致时，莫要抗拒，将它想象成一条河。”屠炎的声音在剧痛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几分罕见的温和，“你是河底的石头，任水流冲刷，我自岿然。待水流过，石头还是石头，甚至被磨得更光洁。”

苏越在冷汗涔涔中依言而行。奇异地，当她不将痛苦视为敌人，而是视为修炼必经的水流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竟真能剥离出一部分，融入丹田那团日益壮大的灰白之气中。

父女二人极少交谈修炼之外的事。但偶尔，在苏越力竭昏睡之前，会听见屠炎用极低的声音，说起苏阎。

“那小子倔的很，你们就这样错过……唉，有一日你觉得走不下去了，告诉为父，不必逞强。”

魔界内关于林尘的消息，时不时会传进来。

那位凌霄宗的新任掌门，如今已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翘楚。传闻他独闯东海妖窟，斩化神期千年妖王于剑下；又闻他道侣，那位出身名门的仙子，又诊出怀了龙凤双胎，子嗣丰裕，惹人羡煞，夫妇恩爱，传为佳话。

最新的消息是，林尘已触摸到大乘门槛，不日将闭关冲击渡劫境。

说这些闲话的魔修，总会小心翼翼地觑着苏越的脸色。可她只是静静听着，置若罔闻。

苏阎依旧沉默地守护在暗处，每月劫难时，总有一人默默守候门外。

他不再踏入殿门，却无处不在。

苏越全都知道，也全都假装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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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流过百日，又悄然逝去数月。

苏越的修为在无情道的催动下，艰难地攀升到了练气八层。

比起之前元婴初期的境界，如今这点微末道行，简直不堪一提。离开冥河宗的庇护，她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几乎无自保之力。

直到陨仙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传遍天下。

传闻此秘境乃上古真仙陨落之所，自九重天外坠落此界，千年一现。

秘境中有仙草灵药、神兵利器，更有传说中可助人感悟天道、突破瓶颈的“悟道果”。

最重要的是，秘境中存在一种奇特的天地规则压制，任你大乘老祖还是元婴真君，入内之后，修为皆被压制在金丹期以下。

这对低阶修士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冥河宗自然要派弟子前往,名额有限，竞争激烈，苏越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最终，提笔将自己的名字划去。

“为何不去？”屠炎问。

“弟子修为低微，恐拖累同门。”苏越垂眸，“且宗门内欲取我性命者，并非没有。与其让他们在秘境内动手，牵连无辜，不如我独自前往。”

“你要以散修身份进去？”屠炎皱眉。

“是。”苏越点头，“散修入口鱼龙混杂，反倒安全。我会易容敛息，取得所需之物便尽快离开。”

她所需之物，典籍中记载名曰“冰心玉髓果”，生于秘境极寒深渊，有镇魂定魄、缓解七情反噬之奇效，对修炼无情道者更是大有裨益。

屠炎沉默良久，抛给她一枚漆黑令牌和一件叠好的羽纱。

“这是‘幽影令’，可遮掩气息容貌，非化神修士不能看破。

羽纱是‘流云遁’，危机时可化光遁走，金丹难追。”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苏越接过，郑重行礼：“是。”

三日后，陨仙秘境开启。

三大入口处人山人海。正道凌霄宗、玄天剑宗等弟子衣袂飘飘，法器宝光冲霄。

魔道冥河宗、血煞门等人马魔气森森，煞气逼人；而散修入口处最为混乱，各色人物混杂，气息驳杂，喧嚷冲天。

苏越早已换上不起眼的灰布道袍，以幽影令幻化出一副平淡无奇的中年女修面容，修为也压制在练气六层左右，混在散修队伍中，毫不起眼。

散修入口是一道扭曲的、不断波动的光门，比正魔两道稳定的大门小了许多，也危险许多，时常有灵气溢出。

“挤什么挤！找死吗？”

“让开！老子先来！”

“听说这次连闭死关的老怪物都出来了，就为了那把‘龙吟剑’……”

“超品仙剑啊！得之可越两境对敌！谁不眼红？”

“何止剑？悟道果、九转还魂草……哪样不是至宝？”

嘈杂的议论声中，苏越默默随着人流向前。

有人打量她，见她修为低微、沉默寡言，便也失了兴趣，转而与其他相熟之人交谈。

“道友面生，哪条道上的？”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凑过来搭话。

苏越摇头，缄口不言。

“嘿，还是个哑巴？”那修士嗤笑，又瞥了眼她周身，“练的什么功法？气息古里古怪的。”

苏越依旧不语，只微微抬眼，灰寂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

那修士没来由地心底一寒，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讪讪地退开了。

终于轮到苏越。她迈步踏入那光怪陆离的入口，身形被扭曲的光芒吞噬的刹那，眼前光影流转，时空颠倒。再脚踏实地时，已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天空是黯淡的铅灰色，不见日月，只有遥远天际悬浮着几颗散发着苍白光芒的星辰。

大地荒芜，奇峰突起，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精纯却又带着淡淡死寂的灵气。

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以及兵器碰撞、修士呼喝的声音。

陨仙秘境，到了。

苏越握紧袖中冰凉的匕首，抬眸望向秘境深处。

那里，极寒深渊的方向，隐约有苍蓝色的微光在晦暗的天色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