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岳重说，顿了顿，“曾经是。”

他没有解释“曾经”是什么意思。李沫也没有问。有些事情，外人不需要知道。

“你的手臂，”岳重换了个话题，“具体什么情况？”

李沫简单描述了症状：疼痛、能量泄漏、偶尔的失控。岳重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工造司的老匠人应该能处理。”他说，“仙舟的义体技术不输给星际和平公司的顶级产品。不过……”他看了眼李沫的左臂，“如果问题出在核心材料上，可能需要更深入的检测。工造司有全宇宙最全的材料数据库。”

“谢谢。”李沫又说了一遍。

岳重摇摇头：“不用谢我。波提欧那家伙……他很少开口求人。既然开口了，说明你值得帮。”他看了眼时间，“我还有巡防任务，你先休息。柜子里有干净衣物，桌子上有呼叫铃，需要什么按一下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波提欧说你可能会在罗浮待一阵子。如果无聊，可以去‘长乐天’逛逛——商业区，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不过别走太远，罗浮很大，容易迷路。”

门轻轻关上。

房间陷入寂静。

李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一艘星槎正在起飞，青蓝色的尾焰划出弧线，融入罗浮护盾场折射出的虹光中。更远处，她能看见建筑群的轮廓——飞檐翘角，亭台楼阁，却建立在星际舰船的内部。这种古老的文明形式与顶尖科技的融合，让她有种时空错乱感。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铁砾”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粗糙、实用、带着战场的伤痕，与罗浮精致柔和的环境格格不入。

波提欧走了。

这个认知现在才清晰起来。在焦骸星，在地下通道，在最后那场爆炸中，他一直都在。哪怕骂她蠢，骂她碍事，但他从未真的离开。

而现在，她得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文明，还有身体里这颗“不定时炸弹”。

李沫在床边坐下，用右手——那只属于她自己、属于穿越前那个普通女人的手——轻轻抚摸左臂的金属外壳。冰冷。坚硬。疼痛蛰伏在深处，像沉睡的兽。

她想起波提欧离开时的背影。没有回头，没有道别，就像他只是出去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不会。

李沫闭上眼睛。

恐惧吗？有一点。孤独吗？当然。但她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站在悬崖边，退路已断，前方只有深渊，于是反而不再挣扎。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是几套仙舟风格的便服，面料柔软，颜色素雅。李沫拿出一套，走进盥洗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时，她几乎呻吟出声。太久没有洗过一个像样的澡了。她仔细搓洗身体，洗去焦骸星的尘土和血迹，洗去战斗的疲惫和恐惧。

然后她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陌生又熟悉。脸色苍白，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很亮——那是属于李沫的眼神，属于那个在救生舱中醒来、在虫族酸液中失去手臂、在波提欧的怒骂中学会战斗的女人的眼神。

她的目光落在左肩上。机械臂与血肉接合处，皮肤有些发红，微微肿胀。细密的能量纹路从接口处蔓延出来，像血管，又像裂纹。

“我会解决的。”她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盥洗室里回荡，“无论用什么方法。”

换上干净衣物，她回到房间。窗外，罗浮的“天色”正在变化——不是真正的昼夜更替，而是照明系统模拟出的黄昏。暖金色的光从高处洒下，给金属和琉璃的建筑镀上柔和边缘。

李沫在桌边坐下，打开个人终端——那是波提欧留给她的，里面有些基础资料。她开始阅读关于仙舟罗浮的介绍，关于工造司，关于义体改造的注意事项。

字句在眼前流动，但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飘向波提欧此刻可能所在的星空，飘向焦骸星上那些幸存者，飘向这条手臂深处的秘密。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等手臂的问题处理好，等波提欧回来，她要问清楚当初救了她的事情。原本的她选择了刻意回避，但现在她已经想通了。岳重看起来是个有门路的人，或许能帮忙。

还有这条手臂——工造司如果真的查不出所以然，她就去别的地方。

她要活下去。要弄清楚这一切。要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要走向何处。

夜色渐深时，李沫终于感到困意。她躺上床，左臂平放在身侧。疼痛依旧，但已习惯。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星槎的流光如织，在罗浮的永夜中划出温暖的轨迹。而在这艘八千年的巨舰之外，是无尽的、黑暗的、等待被巡猎的星海。

波提欧就在那片星海中的某处。

而她，很快就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