褉春姬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她却懂了。
因为横滨正在被威胁着。
如果横滨存在妖力,存在非人之物的东西,恐怕就会唤醒那个正在威胁横滨的家伙。
反之,结界也是一种封印。
只要不存在那些非人之物,这结界就能让那威胁安安稳稳的沉睡下去。
褉春姬不知道结界存在了多久,但是结界的确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一刀,她甚至连两分力气都不曾用下去,结界就四分五裂,完全消散了。
于是,那不知名的妖怪苏醒了。
人类也终于得见其真正威胁到他们的存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无数尖叫声音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人们惊慌失措,拼命奔逃。渺小的生命在面对比自己庞大无数,甚至只是对方抬起双腿时掀起的一阵阵狂风就将自己卷入空中的存在时,就完全的被本能占据了。
逃。
所有人都对这么说。
褉春姬裂开嘴,不再抑制原本躯体逐渐显露。
江户川乱步问了她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对方很厉害吧,难道你就完全不怕死吗?为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你不要太激动了。
并非是陌生的城市,聪明的人类。褉春姬在心里说,这个地方既然是自己的领土了,那,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土而亡,岂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游轮、飞机与汽车承载着无数个性命,他们绕过巨大的怪物,向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奔逃去。
那白色的巨犬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安静的站在那妖怪的必经之路上。
洁白,入眼看去,竟然只能看到一片白色。
当那巨兽开始行动时,人们才分辨清了他的四肢与躯干与长尾。
只是,那并非是为了守护他们而来的,所谓的神的使者,而是货真价实,为了厮杀与争夺而来的妖怪。
在褉春姬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她面部的妖纹正在因为她的激动而不停地变化着。
其逐渐蔓延,自脸部至身体,再往四肢,这纹路飞速的延展着,犹如一直随着暴风四处摇摆的藤蔓终于找到可以攀附的墙壁一样迫不及待。
体内妖力莫名的增长,以及没有法子吸引到褉春姬的注意力了。
眼前的妖怪身躯坚硬,明明分外庞大,行动却要同样迅速快捷。甚至在与自己的争斗中,逐渐恢复了意识,不过它显然不够聪明,没有任何能交流的余地。
即使有,我也不打算和它多说一句废话就是了。
被对方扯住的长长的尾巴而吃痛的褉春姬更加恼怒,有千斤重的长尾犹如一条被挥舞起来的长鞭,将那妖怪击飞出去,不知压坏了多少建筑和农田。
这点伤害,肯定对这妖怪是无可奈何的。
褉春姬随即扑了上去,利爪和牙齿借由速度与重量的加持,终于扒开了那妖怪铁一样的外壳。
但同时,她也被妖怪一口咬住。
那妖怪在吸食她的妖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褉春姬的长尾就层层环绕住了那妖怪的的脑袋,以一种要将它的头拧下来的力度的和气势收紧了尾巴。
不得已松口的妖怪也疯狂挣扎起来,却恰好摆脱了褉春姬的桎梏。
白犬与漆黑看不出形体的妖怪对视一眼,再一次互相朝着对方扑了上去。
而作为居住地被当做了战场的横滨本地人,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期待哪一个获胜。单单从外观来看,那白犬特别好看,但是……它那满嘴的利齿,和毫不在乎人类的样子——有个实在大胆的人类想要借由拍摄近距离照片火红一把凑得太近被褉春姬踩到——也完全不像是故事中正义的一方吧?
那个人类拖着残肢涕泪横流疼晕过去前的惨叫,还回荡在其他人的眼中。
将这个疯狂作死的人类从战场中心拖出来的中岛敦劝解着周围的人:“请快点离开这里,这附近依然不是安全距离,请听从指示离开!”
至于脚底下那个人,待会交给与谢野医生吧。
中岛敦尝试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体逼退人群,但显然是在做无用功。
最后,一只丑陋长着尖牙牙上还挂着碎肉的妖怪猛然贴脸出现在人类的眼前。
人类便尖叫着跑了个没影。
中岛敦往后看去,是不能再看的各种生肉卖场,还有不少妖怪正埋头舔舐桌面上的肉末。
这就是褉春姬给妖怪的第三个指令了。仅仅是为了威吓人类,压根不需要这么多的妖怪,这些没有什么脑子,只知道听从命令行动的妖怪,驱逐人类离开这里的作用要大得多。
褉春姬越是打,就越是发觉这个妖怪不好对付。
恢复力、毒、强悍的力量和坚硬的皮肤,几乎造就了对方没有任何弱点的身躯。
但那又如何,这些外力都是同等的,她也不是没有!
身躯的某处巨大伤口缓缓愈合,毒素带来的短暂抽搐让褉春姬忍不住不断发出怒喊,四肢灵活的在妖怪的攻击下躲避,一边又不停地尝试去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脖颈。
妖力顺着她的牙齿不停击打在妖怪的身体上。
终于、在太阳也落下,月亮逐渐升到最高的时候,她撕开了对方的皮肉,顺着力量,几乎半个身躯都要分成两半。即便有着不同寻常的恢复力,这下大概也需要点时间来恢复了吧。
或是因为疼痛,又或者,是因为对沾染了脏污的毒与腥臭的血却依旧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神圣的褉春姬感到了恐惧,那妖怪也嘶鸣起来。
毒液汇聚在他的嘴中。
褉春姬向前奔去的脚步立刻停下,却已经太迟。
她直面了这恐怖的巨毒。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如果这白犬就此死去,那人类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模样?就算能够逃离这个城市,可区区一个横滨而已,对那妖怪大约就好像是一条道路上的一块石砖吧?
横滨被毁灭后,那妖怪又要去哪里?是其他城市,还是其他国家?
无人敢去猜想自己那再也见不到一点点希望的未来。
能瞧见这一幕的人类,只能在心中祈祷那白犬无事。或许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们,那白犬说不定,也会和那妖怪一样,它又不是故事中的正义英雄。但此时此刻,人类只有祈祷一直阻拦着妖怪进入横滨市区的白犬获胜。
“乱步先生,小春……”
“这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争斗,你能明白吧,敦?”
忙活了整整半个的晚上的中岛敦坐在地面上,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远方。那里正在发生一起、谁也无法控制、谁都不能预测的天灾。
乞求一般的祝福,从无数人的嘴里说出。
“请一定要赢啊。”
被那毒液覆盖的白犬发出惨叫,继而仿佛被溶解一般,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但是当那毒液犹如落雨一样自空中落下后,一个渺小的身影在空中站在了那妖怪的前面。
那毒液大概是妖怪最后的底牌吧,藏得太好,连她都没能躲避过去。
失去了将近小半边身躯和长尾的褉春姬安静的站在原地,仿佛刚刚发出惨叫的并非是自己。
她正准备抽出丛云牙,直接以现在的模样砍掉那妖怪的脑袋,却被另外一阵浅浅的嗡鸣吸引。
那不是丛云牙常用来提醒自己的翁鸣,而是另外一种,一种让褉春姬更加熟悉,更加亲切,仿佛与自己陪伴了数百年时光,从出生开始就不曾离开的……
她看向自己被毒液融化消失的另外一半躯体。
对妖怪来说,也算是重伤了,大概需要修养个百来十天,才能完全生长出来。
但是此时,她能感觉到,妖力正源源不断的从自己的身体中喷涌而出。顺从自己的感觉和那呼唤,褉春姬用自己完好的那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妖力’。
一把崭新的剑从妖力中缓缓被她拔出。
那是一把浑身洁白通透,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只适合在庆祝的喜宴上举起来挥舞为其助兴的剑。
身躯在妖力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
而那从封印中苏醒的妖怪,它正在准备吐出第二个的凝聚了所有毒素的炮弹。
或许它那不能思考的脑袋,此时也在想,这下,那巨犬必定会死吧。
但死去的会是它。
褉春姬挥舞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从被劈开的毒液中瞬息而至的剑光,将妖怪的脑袋,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