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星眸中光影剧烈颤动,似有万千言语涌至唇边,却又被什么沉沉压着。
许久,他才极缓地摇头,又重新低下头去,嗓音暗哑:“我不配说这句话。”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她却笑了,伸手顺着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痕迹划去。
“谢衔星。”
“嗯。”
“谢衔星。”
“嗯。”
“谢衔星。”
“嗯。”
他自觉地回应她每一次的呼唤。
“若不论前世,我们只谈这辈子,你喜欢我么?”
他喉结滚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成河,良久,他才抬起眼眸。
“这辈子...从那日长街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不曾想过别人。”
他终于伸手握住她停留在自己眉边的手,掌心滚烫。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她语气轻松。
“那不是喜欢,只是...”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他也道不明那日心中滋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只是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会为哪个女子动心。
帐外风声渐起,掠过营帐边缘发出低低的无言,却盖不住她话音落下后那一帐昭然的寂静。他依旧跪在那里,如同被钉在她脚下一般。
“...楚玥。”他终于开口,“那一世我负你至深,这一生亦未能护你周全。如今我双手染血,这样的我,若对你说‘爱’字,只会让我自己觉得厌恶。”
“可你若允许...”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若你允许,可否让我留在你身边,偿所有亏欠。”
楚玥静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在京城意气风发、如今却在她面前卑微如尘的男人,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
“谢衔星,”她闭上双眼,低语道,“我不要你偿债。”
“上一世,你也过得很苦不是么?若我设身处地,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现在想来,能见你肆意模样,也算是了却我上一世心愿。”
“我是恨过你,特别恨你,恨得夜里醒来心口发疼,可你知道我恨什么吗?”
话音一出,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微颤,不敢开口。
“我恨你怯懦,恨你如懦夫,恨你叛国,恨你骗我。但我现在知道真相后,我该如何恨你前三条?知晓你后来独自走过那样的路...就连最后一条我也恨不起来了。”
她退开些许,看着他无措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却明亮如初见的弧度: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浑身一颤,像被这句话击穿了所有防线,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
那夜知晓记忆时,他满脑子混乱,正准备一个人安静时,又被告知父亲被人暗杀去世。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只能将自己内心的情绪藏起来,筑起一道外墙。
而这一刻,那压抑了太久的重量,终于被人轻轻接住。
他双膝全跪地,向前倾身,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背上。
“对不起...”他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水光在烛火下晃动,却固执地没有落下更多,只是看着她,一遍又一遍重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清晰、更沉重: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事。对不起...写了那样的信。对不起...这一世也没有保护好你,又让你受伤。”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细微的战栗,贴在自己潮湿的脸颊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任由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样子全然摊开在她面前。
她之间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说道:“对不起说完了,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
“楚玥,我心悦你。”
“此心此身,前世今生,皆系于你一人。往后,你可愿...与我同行?”
“嗯。”她额头再次轻轻抵上他的,鼻尖相触,呼吸相闻,语气带着一丝哽咽与释然。
良久,他先退开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倾泻而出的情绪重新收敛,目光垂落,再次落到她红肿的脚踝上。
“得先处理伤口。”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微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重新浸湿了帕子,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便起身去添了些热水,再回到她面前时,神情已专注起来。
他伸手托起她脚踝,动作比之前还要轻,也更稳,用帕子一点点敷在红肿处,又取出消肿的膏药,在掌心捂热了才缓缓涂抹上去。
这照顾她的习惯早在王府时他就已经习惯了。
“会有些疼。”他低声道,手掌沿着脚踝的轮廓极有耐心地揉按。
楚玥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线微微抿着。
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可靠沉稳的谢衔星。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用了,一种更深的联结,像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