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依旧没有转身。
栖霜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身体比脑子更先认出了某种危险。她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眼前这一个显然不是。他定在那里,就如同一柄不必出鞘也足以杀人的刀。
吴嬷嬷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顾大人,你要的人老身给你带来了,毫发无损。”
顾大人?
顾锁寒!
栖霜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狠狠往下扯。经过夹道的时候,她想了一万种可能,可为何来的人偏偏是他?他要抓她,大可直接把她堵在路上,剑架上脖子,冷着脸说一句“义妹,别来无恙”,然后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恨他。可他偏要拐这么大一个弯,让吴嬷嬷像献宝一样把她拖进佛堂,让她匍匐在他脚下,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的价码。
愤怒比疼痛先到,她要的恨是明刀明枪,不是这种窝囊到后知后觉的背叛。像被人当头一瓢冰水,一路浇灭了某种她还没来得及承认的心思。
她以为她在他那里至少算个人,不是棋子,不是交易的筹码。可他在这里现身,就直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笑话。
顾锁寒终于转过身来。烛火将他整张脸从阴影里剜了出来,浓眉深目,下颌角冷硬依旧。那双凤目径直往下移,落进地上的阴影里。
地上蜷着的人缓缓仰起脸。她瘦了,头发也散了,脖颈上那道烫伤被烛光照得刺眼。一双眼睛又清又硬,直直地撞进他眼里,那目光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沉静,像在拷问。
顾锁寒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拔起来,重新落回吴嬷嬷脸上,“毫、发、无、损?”
他把那四个字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慢到吴嬷嬷脸上的横肉都一寸一寸绷紧了。栖霜看着他将那只修长的手从袖口移开,背到身后去,忽然想起诏狱那夜他审她的时候也是这副做派,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刀已出鞘。
烛火把吴嬷嬷脸上的沟壑照得一道一道,像风雨剥过的老树皮,“顾大人这话问的,她衣裳是破了些,可胳膊腿齐全,能喘气,能说话,这还不算毫发无损?”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栖霜,语气忽然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小姐,您说是不是?老身可没动您一根手指头。倒是您自己,被野狗咬了腿,把顾大人心疼成什么样了,您瞧他,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挑老身的理呢。”
顾锁寒十分不耐地撩起眼皮,“说完了?”
吴嬷嬷的笑僵在嘴角,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发现自己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刺中他的词。那些在衔月庵里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的腔调,他是一句都没接。
她收起那副硬撑出来的笑,捏住栖霜的下巴,把那道被烫伤的脖颈转向顾锁寒,“老身只是替顾大人算算,大小姐这条命值多少。”
顾锁寒凤目一乜,眼尾夹成锋利的弧度,“哦?那敢问她命值几何?”
吴嬷嬷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忽然就不想再绕了。管他什么缉影卫指挥使,什么侯府义子,进了她这间佛堂,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值你的狗命,”她松开栖霜的下巴,直起腰,扫了一眼殿中那些半明半暗的角落,“给我动手!”
没有人应。
烛台上,一截烛灰无声塌了下去,落在青砖上。
吴嬷嬷擎在半空的手僵住,随即又高高扬起,声音的狠厉里压着慌乱,“听见没有,来人把他给我按住!”
四下仍旧悄无声息。
吴嬷嬷终于慌了,缓缓转头看向顾锁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锁寒嘴角慢慢浮起满意的弧度,“你身后的这些人,都在等我拿东西出来,”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你被耍了。”
此话一出,吴嬷嬷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终于明白过来,暗处那几道影子不是来替她撑腰的,等的根本不是她的号令。她自以为在这间佛堂里布了所有的局,到头来只是人家不便露面,派出的一颗棋子而已。
骂谁都没用了,暗处的人不会应,面前的人也不屑听,一股子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最后涌上喉头,腥甜的一股味道。吴嬷嬷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溅落的血,把嘴角一抹,忽然回过神来,左右已经这样了,不如把怨气全泼在那个最该死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