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时,春杏突然烧起来了。
栖霜本就半阖着眼守着,听见那细碎低吟,一下子便精神了。睁眼看去,身旁的人早就蜷成一团,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她伸手贴上春杏额头,竟被烫得弹开了手。
“婶子快来!”栖霜急急唤人。
妇人根本没睡,在外间听着动静,便推门进来。她伸手按了按春杏伤口周围,脸色变了,“坏了,里头怕是化脓了。得马上用血竭磨粉敷上去,再拖下去可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
栖霜盯着春杏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心口像被人攥着,一寸一寸往下坠。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栖霜追问道,“李瘸子那儿,现在去,能不能拿到药?”
妇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村舍还沉在雾里,“他夜里不给人开门,是多少年雷打不动的规矩。跟他求药,得等天亮。”
“天亮还要多久?”
“小半个时辰。”
栖霜没接话,垂下眼,看着春杏起伏微弱的胸口。
小半个时辰。
可春杏的样子,怕再耽搁不起。
“小姐,可那李瘸子,”妇人忽然又开口,“他认得官府的人。每年县里收药材,都是经他的手。你要是这会子去......”
话悬在那儿,但意思已明了——
去了,撞上官府的人怎么办?
就算运气好没撞上,可那李瘸子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卖了?
此刻春杏的嘴唇忽然翕动,凑近了才听见是几个破碎的字,“小......姐......快......走......”
栖霜苦涩地笑了。
都这样了,还让她快走。
妇人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搅动着屋内的凝重。
“姑娘,”她终于开口,“要不你们现在就走吧?趁天还没亮,从后门出去,往山里躲一躲。我、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栖霜猛地抬起眼看她。
妇人被这目光一刺,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这样,”栖霜下巴朝春杏微微一点,“能走?”
妇人哑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惊得两人同时一僵。
妇人连忙扑到窗边,只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整张脸就白了。
“外面......”她回过头,嘴唇哆嗦,“外面来人了!提着灯笼......好几个人......正在挨家挨户找人......”
栖霜仍坐在炕沿,握着春杏滚烫的手。脑子里却在转,飞快地转。
来的是谁?
是谢怀远的人?
还是只是路过的什么人?
不管是哪个,都不能赌,得快点离开。
可春杏这样,怎么走?
“姑娘!”妇人急得声音都劈了,“我求你快躲一躲!我家后门有条小路,通到村外!”
栖霜盯着她,“那我妹妹呢?”
妇人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栖霜替她把话补全,“你想把她交给他们。”
妇人脸色煞白,“我、我......姑娘,我不是不想救,可我还有男人,我......”
窗外,马蹄和人声又近了些。
栖霜没再说话,松开春杏的手,径直往妇人方向走去。
妇人连连后退,脊背撞上柜角,疼得脸都皱了,以为她要拼命。可栖霜只是伸出手,把一锭金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天亮之前,我若回不来,这金子够你们一家过两年。望你能想办法救活她,往后,你我两清。”
妇人愣住了,“姑娘你要去哪儿?”
“去拿药。”栖霜回头深深望了春杏一眼,接着利索转身,往前门走去。
“姑娘,”妇人追上来,一把拽住她袖子,“那些人都来了,李瘸子那里说不定已经都是等着抓你的人,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我知道,可有些事不得不做。”栖霜抽回了袖子。
妇人看着她,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女孩。花一般的年纪,却满身是伤,一夜没睡,可那眼神却让她想起,年轻时在山里见过的狼。
对,就是那种被猎人围住的狼,不逃,也不叫,就那么盯着你,盯到你心里发毛。
“你、你等着,”妇人忽然转身,扑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藏的一点金疮药,这就给你敷上。虽不及血竭,却能撑上一阵。你、你早去早回!”
说罢,妇人也不顾栖霜是否同意,径直将她按在炕边,三两下扯开衣襟,将药粉尽数倒在伤处。药末粗糙,沾着溃破的皮肉,疼得栖霜不住哆嗦。她咬着牙扛了下来,看妇人又草草为她裹了几圈布条。
“多谢。”栖霜拢好衣衫,起身出门。
晨雾呼的涌上来,又湿又冷,一下子裹住她全身。
马蹄声更近了。栖霜贴着墙根,猫腰借着雾气的遮掩,往村东头摸去。
刚拐过一个墙角,前头竟传来人声。那几个骑马的人已经下马,正挨家挨户敲门。她慌忙往旁边一缩,脚下一滑,踩进泥坑里,整个人往墙上一歪才没摔倒。等那几个人走远了,她才敢继续往前。
脚底下是烂泥和碎石,硌得生疼。她低头一看,左脚的鞋不知什么时候陷在泥里了。
顾不上捡,她就那么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往前走。脚底被什么尖东西划过,疼得钻心,但她顾不上。
李瘸子的屋子在村最东边,独门独户,院墙矮得能翻过去。可她刚到院墙外,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不得不贴着墙根蹲下,屏住呼吸。
“......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天一亮就动手。”
“那狗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