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扫过秦砚修苍白的脸,唇角极淡地一牵,“秦公子为朝廷分忧,以身入局,忠勇可嘉。下官自会向侯爷陈情。”
这话说得漂亮,里外都圆上了。
谢玉瑶身子晃了晃,盯着顾锁寒那张脸,眼底烧着屈辱的火,却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有劳义兄。”
栖霜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希望终于落到实处——顾锁寒是来助她拿到账册的,结束这场混乱的。
可下一瞬,顾锁寒却转向了她。
“大小姐,”他语气疏淡,指尖却状似无意地拂过胸前衣襟,“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栖霜懂了,羊皮册,此刻也在他怀里!
“可你说过要帮我找回来!”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顾锁寒忽然抬手,拔剑在她肩胛旧伤处重重一刺。
那位置太要命,旧伤叠新痛,疼得栖霜眼前一黑,整个人抵在石壁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顾锁寒收回剑,神色冰冷如旧,“大小姐,看来你还没学会,别把赌注押在别人身上。”
栖霜眼里的光,终于一点点凉下去。
顾锁寒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谢玉瑶。
“二小姐,账册已得,下官护送您回府复命。”
他的手臂像铁箍,谢玉瑶的身子却软得差点挂不住。她眼泪淌了满脸,目光却死死钉在秦砚修身上,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呜咽,“砚修,你看看我啊......”
他手上力道一沉,不容分说将她带向门口。
观门重新阖上,将那断续呜咽也关在了外头。观内陡然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烛火芯子爆出个极轻的响。
林秦素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剑刃投下的那道细长阴影里,目光虚虚地,落在阖紧的观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视线收回来,忽然笑了一声。
“谢二小姐刚才,哭得可真伤心。”她目光飘向供台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好像那一剑,是扎在了她的心上。我就在想,我爹在诏狱里,被那些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疼不疼?我娘被人把簪子扎进心口,血淌了一地,渐渐凉透的时候,她疼不疼?”
“应该也是疼的吧,”她目光呆滞,开始自问自答,“可有谁为他们掉过一滴泪?他们的命,左不过是你们这些贵人脚下踩过的一摊血,日子久了,颜色淡了,什么都留不下。”
秦砚修想开口,却先呛出了一阵咳,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脊骨一节节顶起来,像是要戳破那层皮肉。
咳声歇了,他才得以抬起脸。
“素素,你杀了我吧。”
林秦素怔住了。
秦砚修扶着供台,一步一步走向她。他握住林秦素那只沾着血污的手,将它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若要现在拿走,我不会反抗。”
林秦素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你若觉得不够解恨,”秦砚修声音镇定异常,证明他此刻并不是在胡乱发疯,“等我帮你把该杀的人都送下去,再杀我。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递刀。”
一旁的栖霜屏住了呼吸。
观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一对濒死的蝶交缠在一起。
林秦素的手在他掌心颤抖,“你拿什么帮?”
“用谢家贪墨的证据。我查了半年,他们盐中掺毒、克扣军饷,桩桩件件我都记着。你爹的账册是明账,我手里的是暗账——从盐工、镖师、边关小吏嘴里挖出来的,比纸上的数字更致命。”
栖霜靠在石壁上,肩伤疼得她吸气,脑子却清醒得很。她看着秦砚修,忽然明白了。
这人从来不是谁的盟友,他只是个下注的赌徒。他在谢家身上下注,在林家身上下注,也在她身上下注。
林秦素眼底翻涌,“可你为何......”
“因为我是商人,”秦砚修截断她的话,语气恳切,“生意场上最忌孤注一掷。谢家这门亲事我押了重注,林家这条后路,我也得留着。”
林秦素沉默良久,才重新开了口,“你要什么回报?”
“你要活下来,”秦砚修说,“活到谢家倒台的那天。”
他转向栖霜,眼神复杂,“大小姐,今日之事......”
“我不会说出去,”栖霜回应得斩钉截铁,“但秦公子,别忘了你投资的每一方,都可能让你血本无归。”
秦砚修虚弱一笑,“那不就是做生意最有趣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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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肩上伤口疼得厉害。她避着人往醒春园去,过海棠□□时,暖风裹着些柳絮扑在脸上,轻飘飘的,没个着落。偶有几絮沾在鬓边,她也懒得拂,只觉着这春日的绵软,与身上的疼格格不入。
忽然,暖阁的谈笑声漏了出来。
窗子半开,谢怀江就斜倚在榻上,手握酒杯,面上难得带些松快神色。安书仪坐在他对面,穿了身杏子黄杭绸褙子,正执笔写什么。
“侯爷瞧这句可好?”她声气儿柔得如同柳絮,“棠影栖春夜,东风叩旧扉。妾瞧着园里海棠开得好,便胡乱凑了两句。”
谢怀江接过笺纸,就着烛光细看。
他用指尖摩挲着纸边,半晌才道,“这遣词,这意境,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安书仪抿嘴一笑,“侯爷喜欢便好,不枉妾近日跟着郑夫子学作诗。若能得侯爷青眼,妾往后定当更加用心。”
栖霜立在花影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母亲那本羊皮册里,除了那几首紧要的诗句,也有不少旧日随笔,其中便有“东风夜叩门”的残句。安书仪怎会知道?又怎能摹出这般相似的笔意?
除非册子之前就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