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夫子讲了一整天的课,上官似锦最后已然昏睡不醒。程澈歪着脑袋看她,轻轻撩开落在她眼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眷恋地在她面颊停留,他注意到裴钦知带着寒意的目光,炫耀般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朝他露出一丝挑衅的笑。
裴钦知撇过脸去,两个男人之间,火光四溅。
程澈对裴钦知的厌恶源自两方面:
其一,他父亲裴明绍并非卫国公、上官相这样的旧贵族,是武皇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朝廷新锐,行事作风狠戾残暴、不计后果。
其二,自从他去了洛阳,上官似锦便和这小子走得近了,此人对她心思绝不单纯,他回长安第一天便吃定了。
放了学后,程府的马车早早在弘文馆门口等候,晚上有阖府家宴,卫国公一早便遣人来知会过小夫妻务必列席,这会儿又派人来堵,生怕这两人又跑出去闲玩。
华灯初上,卫国公府内热闹非凡。
下人们前厅后院往来穿梭,手里流水般往席上送着蜜饯、瓜果、菜肴、点心。
国公爷端坐上位,看着小丫头往他杯中汨汨斟酒,忽然问一旁的徐姨娘:“这酒盅酒盏怎的换了一套?”
大夏祖制,妾室本不能与主君同桌吃饭,只是卫国公夫人早亡,先夫人身份尊贵,虽不可将徐姨娘抬为正室,过了这些年,她与樊姨娘也都算作了侧室夫人,因而家宴亦可入座。
徐姨娘神色略显慌张,答道:“回爷的话,前几日一个新来的丫头没轻没重,打碎了酒盅,因而换了一套。”
程国公沉吟半晌,道:“还是原先那个纹样的好看。”
徐姨娘低下头:“是。”
樊姨娘噗嗤笑开了:“姐姐也有做不到爷心坎上的时候?”
徐姨娘尴尬不已,这时,她的小儿子程涟悠悠开了口:“爹爹,今日在弘文馆,二嫂嫂可是引发了不小轰动呢。”
程国公一抬眉:“哦?这是为何?”
程涟微微一笑:“大家都议论,成了亲之后还去书院听课的,二嫂嫂是头一人呢!”
国公爷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看了一眼上官似锦道:“老二媳妇儿,此事当真?”
程澈抢道:“爹,是我让锦娘陪我一同去的,外头人乱嚼舌根,有什么好理的?”
“我问你了么?” 国公爷一脸不悦,又转向上官似锦,道,“既然嫁入了程家,为人妇,理应以家事为重。
不如这样,明日起便让你徐姨娘教导你针线女红、理财管家之道,书院多外男,已婚新妇,与他们朝夕相见,的确有伤体统。”
程澈反驳:“我们在书院读圣贤书,论治国策,那里又不是玩乐之地,如何就有伤体统了?”
“程澈!” 国公爷怒意横生,一拍桌子喝道,“为父与锦娘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没规矩的东西!”
这时,最小的弟弟程渲开口了:“爹爹,其实,我今日在书院也没听见谁在议论二嫂嫂呀,只有梁国公家那个赵大哥哥,话里话外对嫂嫂颇有不敬,但他素来与我二哥哥交恶,他的话做不得数。”
上官似锦从前并未注意过程澈这个四弟,印象里他还是个孩子,但如今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了。
说起来,这小弟弟竟是兄弟几个里唯一与程澈长得还有几分像的。
国公爷对乖巧懂事的小儿子一向最为疼爱,听了他的话,神情有所缓和。
“即便如此,他人妇入弘文馆史无前例,锦娘,以后你还是莫要再去了。”
程澈还欲发作,却被上官似锦抓住衣袖,摁回座上。只见她缓缓起身,微微展臂,双手叠于胸前,向国公爷一拜道:
“父亲,锦娘未审慎思虑,在弘文馆招了非议,丢了程家的脸面,是儿媳之过。今后儿媳当谨言慎行,不再去那是非之地,还望父亲息怒。”
国公爷一脸欣慰,笑道:“上官大人果然懂得教女!澈儿,还是你媳妇儿识大体!”
程澈望着翩然入座的上官似锦,眼里尽是心疼。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公子程渊端起了酒杯:“父亲,今日难得阖家团圆,又正值二弟新婚之喜,我敬父亲一杯,本就是一些黄口小儿的闲言碎语,不痛快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他向父亲敬完酒,又对身旁的妻子道:“惜芷,你与二弟妹都出自书香门第,你是大嫂,平日应当主动与弟妹多亲近,你们一起看书作伴,也可解闷儿。”
庞惜芷嘴里答着“是”,脸上却全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