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司眉穿一条雪白圆领长衫,牛仔裤,比例优越,朝发愣的安泽文挥手。
笑着跑近,让他很恍惚。
两人相识,差不多一年。秋冬春夏,又回到秋天了。
想来不失为一个浪漫的故事。
安泽文喜欢没有结尾的故事。
他从不看春节档的电影,标准的大团圆,是留给商人赚得盆满钵满的。
有一次跟司眉在走去停车场的路上聊天,她说她是个俗人,结局不圆满的她都不看。
“我就喜欢看那种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或者是学渣暗恋学霸,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在一首歌的时间里,骑车、洗澡、刷题、犯困又头悬梁锥刺股鞭策自己。一曲完毕,主角完成蜕变。故事落幕。多轻松,多磊落。”
安泽文笑话她:“你不就是天鹅吗?”
“我啊?”她笑,“安泽文,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吧?”
他很爽朗:“你不该看低自己。”
“我呢,既不是丑小鸭,也不是天鹅。”女孩在夜色中很畅快,走得摇摇晃晃,“我是只小鸟。”笑着补充:“没告诉过你吧?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只鸟。”
“鸟?哪种鸟?”他很有兴趣。
“鸽子或者麻雀一类的吧。很常见的那种。”
“我还以为你要说鸿鹄。”
“你还知道鸿鹄?”司眉很惊讶,安泽文是个ABC,中文称不上很好。
男人得意又无奈她这样看扁自己般轻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我还是知道的。”
“我就是燕雀。”
“鸿鹄是谁?”
她当下想到的一个人是沈东。
这个下意识让她有一瞬无措,说不出话。空气静谧。
片刻,才意识到安泽文想听的答案是他自己。
错过了最佳时机,只好尴尬笑笑。
“司眉,其实我觉得你是鸿鹄。”他很认真。
女人笑着:“你见过这么一事无成的鸿鹄吗?”
“你写的稿件很好。”
“算不上什么。”
他换了话题,问她小时候为什么想做一只鸟。
“嗯......遇到危险就能飞走啊。”
男人觉得好笑,侧脸看她:“你那时一个小孩子,到底遇到过什么危险?”
她不置可否。轻描淡写说:“我妈妈很严格。以前单词背不下来,她就把我锁在房间里,一直背一直背。我有时候看着窗外的鸟儿,羡慕它们这么自由。”
“所以你这么痴迷滑翔和赛车?”安泽文若有所思,“它们让你更靠近自由了吗?”
“也许吧。谁知道呢。”
那天他们吃了牛肉火锅,记忆里一股沙茶酱的味道。
/
司眉看着疲惫的安泽文:“还好吗?”
“看到你怎么会不好?”
他还有心力说俏皮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安泽文摇头。
“那?”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
“可以啊。”
司眉学他,靠在花坛上,晚风习习。
有一段的沉默。偶尔听见鸟鸣啁啾。
司眉不敢说话,静静等着。
“你洗完澡了?”安泽文盯着她,“闻到沐浴露的味道。”
“嗯。”
他露齿笑:“洁癖司小姐居然洗完澡都愿意下楼见我?受宠若惊啊。”
“少贫。还不是看你可怜。”
“我可怜吗?”
司眉瞥他,只见他坏笑。于是含笑说:“看样子不像,算我自作多情了吧。”
“怎么会自作多情?”安泽文温柔低声说,声音黯然安稳。
说这话时,抬头看月亮。是一枚弯月。
好奇怪,跟司眉一起的夜晚,印象中都是弯月,不圆满的。
“秋天要结束了,是不是?”
“似乎是。”
司眉伸长脖子,满足地呼吸。秋夜,空气中有淡淡的凉意。
“我冬天再回来看你。”他忽然说。
“嗯?”司眉疑惑,笑道:“你要去哪吗?”
“去美国。”
“忙工作?”
“对,工作。”安泽文回答得不犹豫,墨黑的眸子盯着她。
“要这么久?一直到冬天?”
“可惜我们住的这座城市不会下雪。”
安泽文今夜有股莫名的神色,让她觉得很悲伤又很郑重似的。
“不然我很愿意跟你约定,在下雪的时候见面。这多浪漫。”
司眉被他眼睛里的诚恳触动,有一瞬融化着。
想象他这么一个身高肩宽的谦谦君子,穿着高级风衣,自漫天风雪中来。
是很浪漫。但,安泽文,我的雪天在很早以前就给许诺出去了。
永远在柏林,永远在未来,永远,永远。
/
他们分别之际,安泽文向她索要一个拥抱。
靠在他臂膀里,司眉意识到这个人的心跳是她全然不熟悉的。
他的气味,他拥抱的姿势,他沉稳而不纷乱的心跳,她都不认识。
沈东在电梯外的走廊里等她。
神情寡淡,微凉的天里,只穿着短衫。
他的气质跟那时没什么区别。
所以每每偶然撞见他,都会让司眉霎时间慌乱,以为回到了十六岁。
视线交错,各不言语。
司眉抽身要走。
“你——”
他出口慌乱,其实话在心中酝酿,没料到司眉直直掠过他要走,所以自乱了阵脚。
如今倒显得很笨拙。
“怎么?”
她的回眸依旧那么明艳动人,爱答不理的。
“你,跟安泽文是什么关系?”
她皮笑肉不笑,冷哼一声。
如果说刚刚安泽文给司眉的是一种膨胀的、蔓延的、轻盈的上升感,那么此刻沈东给她的则是某种拉扯、繁复、沉闷的下坠感。
这种东西让他们站在一起的场景都灰扑扑。
其实他也知道不该这样。他知道司眉讨厌麻烦,讨厌沉重。
但他没法忘记安泽文跟她并肩靠在花坛上的画面,更无法忘记他们恋恋不舍的拥别。
他先一步上来,站在阳台俯瞰他们带着笑分别,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多余。
他回来干什么?
一直以来,他把时间当作神话。因为跟司眉度过足够长的光阴,所以他理应比其他人更靠近她,更有资格拥有她,或者说,留在她身边吗?
沈东大学读的是商科。毕业后在四大会计所工作,飞天遁地,忙得不行。
现在跳槽去知名咨询公司。
他刚入行的时候,以为只要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打磨专业,就像过去坐在窗边打磨习题册那样。
只是,书店的教辅类别再多,也不会比世界更复杂。
题目,总有规律可循。而社会没有。
黑白分明的地方并不存在,大家都是你进一寸,我退一寸,以利换利。
沈东吃过几次亏,终于明白沉默再也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