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的时间定在三月,春天。
个人自由选择舞伴。
司眉不会跳舞,只在电视上看过偶像剧里的人跳华尔兹一类的,脚步一前一后跟着动,女主角裙摆翩翩,男主角俊朗自在。
现在才二月,林杉就一有空拉着向文翔练舞步。听她说,中午一点过后,车棚后的石灰空地几乎没人。
“不过,向文翔真的肢体很不协调。”她吐槽,“我白鞋都给他踩黑了。”
边说边捏了张纸,弯下腰擦拭鞋表面。
“而且还得选礼服裙吧?”林杉眼里闪着少女的光芒,“我叫向文翔周末陪我去逛街挑衣服,他老说没时间。哎,看来指望不上他。你呢?衣服选好了么?”
司眉托腮:“穿夏季礼服不就好了吗?”
“这种场合你也太糊弄了吧?毕竟是舞会啊。”
林杉推推司眉,那人正恹恹望向窗外发呆:“你怎么了?兴致不高啊。”
“还不是因为月考?”司眉扭头看傻乎乎的林杉,“你一点都不紧张啊?”
“紧张是留给你们这种还能靠努力改变排名的人的。我?差不多就行了。”
“你爸妈没有说希望你去哪个学校吗?”
林杉从抽屉里掏出杂志,哗啦哗啦翻,好像在找什么,顺带回复:“没有。我爸妈对我没什么要求。”
林杉笑着,把杂志递到司眉面前:“你看这种设计怎么样?”
那是一条包臀礼服裙,金灿灿的亮片缀满裙身。
“好看。”还是有气无力。
林杉起身揽住司眉,半撒娇:“还不高兴啊?舞会搭档你选好了么?跟沈东一起吗?”
自从林杉跟向文翔谈恋爱,她开始展现出这一面。有点娇滴滴的。
“不清楚。”司眉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当作一种躲避。
正午的阳光闷闷的,司眉站在楼层厕所的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不关心舞会。
那种美好雀跃的东西时刻让她感受到自己周遭的沉重。
/
她最近一次见到外公是上周末,在医院。
拥挤的人群板着相似的焦虑的面孔。黑压压的。
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护士被问得烦躁,一手接电话一手指着路的尽头不知在嚷嚷什么。
妈妈轻车熟路带发愣的司眉拐进病房。
那是一间多人混住的病房,人与人之间用帘子隔着。
白天,帘子敞开,每具肉身坦荡而残忍地陈列在这个十七岁少女的眼前。
蜡黄面孔、鱼鳞般粗糙丑陋的双脚、无神却慈悲的眼眸......
“眉眉。”
她回过神来,收起无力的目光,投向床上虚弱的外公。
比起上次见他,老人瘦了很多。就像一副骨架,皮松松地耷拉着。
唯有眼睛,似是含泪,似是解脱看着她。
外公朝她伸手。
来病房的路上,妈妈嘱咐她,老人是病人,抵抗力差,进门前她要消毒,减少跟外公的接触。“可以接触,但......也小心外公身上的病菌。”每个人都对病痛有天然的恐惧,司眉听了最后那句话,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进了病房,她变得警惕又呆愣。
司眉在犹豫中瞥了妈妈一眼,看她轻轻点头,司眉才缓缓把手伸出去。
但那时,外公已经很疲累似的,把手垂下。眼睛依旧在她身上。
外公支撑起身子,穿着病号服:“吃苹果吗?”
像个犯错的孩子。
“不吃。”
“你害怕吗?”
司眉抬眸,她靠着白墙坐,跟外公隔着距离。
“嗯?”
“你是不是怕我?”
“......”
她很想哭。
他们见面不多,但外公很宠司眉。
每次他们刚放下行李,外公就吆喝着说要带她去镇上的超市买好吃的。
想吃什么买什么,外公请客。
爸妈不让多吃的薯片、辣条、巧克力,外公统统买给她。
然而他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物价体系里。
记得有一次,她买了一瓶在家里常喝的酸奶,要十块钱。结账的时候,外公对着小票,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没忍住问她:“这酸奶这么贵?”
“昂。”她十分不好意思。
“好喝吗?”他笑得慈祥。
“嗯,好喝。”
“你喜欢喝就好。喜欢,明天想喝了,外公再带你来。”
司眉觉得难受,是因为接受不了那个和蔼可亲,会骑着小三轮带着她到处转悠,吃香喝辣的小老头有一天还会变得更老。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世界曾经梦幻如泡沫,如今那水润薄脆的外壳即将被戳破,梦会消失。
司眉害怕残酷的真相。
/
司眉的直觉很准。
月考成绩证明她的预感是真实的。不好。
上学期的进步曾让她多么感到幸福得意,这张成绩单就多让她倍感绝望。
事件对人的影响从不是单独出现的。
混乱吵嚷的医院,试卷上的红色圈画,成绩单上显示退步名次的-39。
司眉捏着薄薄的小白纸片。
无力感。
她很努力,甚至更努力。
但还是这样。
沈东依然是年级第一。联考失手后,他又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
只要沈东努力,他就能到达很显眼的位置。
站在年级榜前,司眉难掩失落。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们不是不久前还整日嬉笑坐在同一间课室里吗?
在实验附中那会,她从没担心过自己的成绩。
她是家长口中不用人操心的别人家的孩子。
世界一下子好像调转了头,朝她露出了另一面。令她惶恐、惊惧。
好像所有人手里都抓着些什么。
林杉抓着向文翔,抓着她的爱情和悸动。
蒋付抓着偶像动态,她受到鼓舞,决心考取音乐学院,每日充实。
沈东抓着清华,抓着他天然的完美与聪颖。
蒋飞抓着网球,他日夜苦练,等待在青少年网球赛里再创佳绩。听说他又破了新记录。
那么司眉呢,为什么她两手空空?想抓住的,统统抓不住。那么努力,也抓不住。
她觉得二月对她一点也不好。
/
看到年级榜历史班的名单上没有司眉,沈东就觉得不妙。
他一直在等司眉的消息。像以前那样,言简意赅,“综合楼”。
就代表她又在那栋楼偷哭。
可她这次没有发消息。
司眉不再求救。这表示她已经沉落,还是她已经在激流中学会自救而不再需要他?
沈东终于在饭堂偶遇饭吃一半的司眉,不顾他人目光,坐在司眉对面。
她郁郁寡欢,没什么情绪。没有笑。
“好吃吗?”沈东指着她盘里的排骨。
“就那样。”少女语气寡淡。
他打量着司眉的脸:“没笑脸啊?心情不好?”
“没。”
“没,为什么不笑啊?”
“没好事为什么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