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下学期在这里看不到你了吧?你得去新校区。”
他很高兴在司眉眼里看到一丝不舍,但这点不舍也足以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我们还可以发短信,打电话。”
“嗯。”
“就是......别再挂我电话了。”沈东笑得坦荡,眼神还依依不舍落在她身上。
“知道了。”司眉又笑着把头埋进小说里,好像刚刚那个不舍的神情是他的想象。
“看什么呢?”
“书。”司眉就这样,做某件事情一入迷就很会敷衍。
“讲什么的?”他扒拉着书的封面,想看清名字。
“平行宇宙。”
“为了培养对物理的兴趣?”
他把额前的头发向后撩拨,虽然早已秋末,综合楼这里不通风,还是有些热。
她忽然合上书本,眼睛亮亮的,拷问他:
“沈东,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不相信。”
她似乎觉得没劲,垂着眼问:“为什么这么果断?”
“因为相信,也跟我没有关系啊。我是我,平行时空的沈东是平行时空的沈东。”
司眉很嫌弃地蹙眉:“你看的那都是很老的平行时空小说了吧。”
“其实,有可能我们每时每刻都穿梭在平行时空中。我们做的每个决定,譬如早餐吃馒头还是吃面包,出门穿球鞋还是穿板鞋,步行还是坐公交车,出门左转遇到谁,右转遇到谁,某年某月去了哪个地方跟谁相恋,选工作的时候去北京还是上海,一大箩筐的问题都导向不同的结局。不过,诸如早餐不同这类极小的差异,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们很有可能一早醒来就经历了平时时空却没有发现,可能你吃的这个面包不是你昨天买的那一个,而是那个面包下面的另一个。但你看不出来,所以不能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平行时空。这种早餐吃上面的面包还是下面的面包并不影响你,所以这种平行时空的你几乎就是你。”
“那是不是有可能我眼前的司眉,也不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司眉?”他挑眉,问道。
“是啊,也许你昨天见到的那个司眉现在正靠着墙为了数学成绩痛哭流涕呢。”
“你喜欢平行时空?”他问。
“喜欢。它让我感觉日子还有点希望。”司眉露出一抹苦笑。
“也许有一个我没有进入明德,反而成绩很好。在个普通学校当年级第一,每天跟你吐槽那里的老师讲课太慢。也许有一个我虽然在明德,但依旧成绩很好,可以跟你坐在一间课室,像以前那样交换试卷分析错误。”
“说来说去,还是担心成绩?”他的语气并非厌烦,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也不是。”司眉挠挠脖子,“可能我就是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吧,特惨烈。像之前说的那样,我讨厌变化。现在这样让我觉得......”
她侧过脸看着一脸真挚的沈东。
“让我觉得离你越来越远。”司眉垂下眸子,看上去好失落。
她盯着脚尖,糯声说:“好像有点不习惯。”
沈东一瞬间像被什么击中,觉得耳根滚烫,表面淡定,内心却汹涌。
他知道司眉说的是成绩,但就是想往自己身上扯,想知道自己对她也很重要。
“你还好吗?”
司眉万万没想到他开口说的会是这句话。
眉目温柔,比快落下的夕阳还让人沉醉。
即使沉醉,也终究会落下去。
沈东有时就给她这种感受,不像小时候,她总可以确信第二天能见到他。
现在不是了,他变得有点遥远。下学期他就要搬到新校区,连溺亡都是司眉一个人的溺亡,不会有人来这栋破败的综合楼用火腿肠、巧克力派一类的东西救她。
司眉差点就要说出口了,我不好,沈东,一点都不好。
但一说就会哭。她不想哭。不想看起来这么弱。
所以她弯着眉眼,嗤笑着问:“怎么这么突然?”
故作不在意地又翻开手中的小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东还在注视着她,司眉却不敢抬头跟他对视。她觉得他快看穿自己了。
沈东就是有这样的本领。
“柏林。”他开口说,“记得吗,司眉?”
“我们说好的。一起去柏林。”沈东反反复复谈论柏林的样子,显得呆笨顽固。
但司眉却觉得很安心,柏林多好,柏林有两个实验附中的新生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柏林有明德中学两个深感溺亡的人残余的一口呼吸,柏林有纷纷扬扬的大雪承诺一笔勾销他们此刻感受到的刺痛灼热,平息他们的不安惶恐。重要的是,柏林,有我,有他。
司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动,牵强一笑:“你总问我记不记得,好像我一定会忘记一样。”
“你知道发课本那天我为什么问你那个问题吗?”
那个问题。
司眉,如果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全世界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她好像还能看到干净内敛的初中生沈东坐在窗边,越过手中的棕色书皮,抬头问她,眼睛里有说不清的光芒,充满希望又有带着悲伤。
当时,沈东问她为什么选柏林,她却没有敏锐到问一句——
沈东,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还好吗?
十二岁的沈东不好。
“暑假的时候,爷爷奶奶说想我,让我回老家呆着。我爸妈当年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我回去只能住在我大伯家。大伯母是个很计较的女人,她不喜欢我。可能是怕我抢了她儿子的房子吧。”沈东笑得淡漠,“她不知道,离开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想再回去。”
“吃饭的时候,她老刺我。说我半大小子简直可以把她家吃穷了。家里没米了,叫我爸妈寄钱来,好去买米。爷爷奶奶一句话都不替我说。我当时想,我妈在就好了。”沈东笑得生涩,陈年的无措爬上他的脊背,“你看我妈那样子就知道,她根本不会让大伯母有机会挑我刺。她吵架特别厉害,老家里谁都怕她。”
“大伯的孩子比我大,总呆在屋子里看手机,不跟我说话。”
“整个夏天我就坐在屋子后的小山坡上。吃完早饭就去,午饭再回来。这样就可以谁也不见,假装我其实没有来过这里。”
司眉恍然想起初一开学那天,沈东黝黑的皮肤。
原来不是因为他在老家疯玩。
“山村里很安静,太阳遥遥挂在对岸的山头上。我掰着手指等待回家的日子。”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觉得有一点幸福的时候,我爸妈忽然吵起来,扔酒瓶推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不敢动,也不敢开门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子。那时候,盯着天花板,我忽然很想远走高飞,越远越好。”
司眉呆呆望着袒露心事的沈东,神情复杂。
“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平行宇宙,像我想远走高飞一样。”他说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后,回过神,还是明德中学高一年级的第一名,语气中带着笃定与谅解,“我们都想逃。”
“又或者,整个宇宙里起码有一个自己能逃。”
他说得没错。
司眉知道,没错。
于是又红了眼眶,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受到深深的理解。
一瞬间,她哪也不想去。
如果平行时空里,没有面前这个总能接住她的沈东,她不想逃脱。
她选择在这里,溺亡。
“只是平行时空对我来说太空泛太抽象。”沈东这次的笑多了几分司眉没看懂的宽容。天又暗了点,墙上近地写有“安全通道”的小灯骤然亮起。两人不约而同盯着不远处圆形的小光点。司眉听见身旁的少年说:“我不能只在想象里离开。”
在昏暗的夜里,那么清晰。
司眉确信,就是沈东这些看不清表情的侧面轮廓,零散渺茫的语句,让她觉得那人像一艘好像时刻就要远行的船,驶离她熟悉习惯的一切。让她觉得与他,忽远忽近。
那她呢?只在想象里离开就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