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前。
司眉看着她最熟悉的名字,听见身后有人说:“考这么高。我看他直接去参加高考好了。”
回头看见李斯文那个寸头揽着一个瞳孔黑亮的男孩。
被揽住的人浅笑:“李斯文,得了啊。你考第二还有什么不知足?”
比起寸头的斤斤计较,他对成绩好像毫不关心。是不是家里花钱送进来的?
脸上一点高中生吃苦焦虑的痕迹都没有。
李斯文咧嘴笑。
“白启明,我又不是你。有星星看就顶饱了。”
司眉的窥探时长过界,寸头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
“哟。这不是小蛋糕吗?”
“谁是小蛋糕?”司眉一脸疑惑。
“你啊,a piece of cake。”李斯文乐着,然后算账般拽她看榜。
“那天你说我考第二,还真是第二。你拿什么赔我啊?”
“第二还不知足?”司眉走上楼梯,对他说:“贪婪。”
“等着吧,下次我一定把年级第一夺回来。”
“夺啊。没人拦着你。”
话刚说完,司眉正好跟从厕所出来的沈东撞了个正着。
“......”
少年的眸子不冷不淡注视着她。
死嘴,说话啊!!解释一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他,他也考不过你,你知道吧,我就是......”
“你变黑了。”沈东微微眯眸。
“啊?”
沈东四顾,走上前,手在衣服后擦了擦。没人注意到他们。
“军训后你是不是变黑了?”
“你这是人身攻击啊。”
“有人还做墙头草呢。”他的眸子亮亮的,刚刚似乎洗了脸,额前的发丝有点湿。
“都是权宜之计。”
“哦,权宜之计啊。”
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虽然这人是含笑淡淡说的。
“恭喜啊,第一名。”
沈东笑:“一边恭喜我,一边叫别人夺走。哪句是真话?”
司眉心虚,陪笑问:“你认识李斯文吗?”
沈东想想,摇了摇头。
司眉翻个白眼。还是这样:“开学这么久,班里的人你究竟认得了多少?”
“千万别三年下来,还只认识我一个啊。”
沈东耸耸肩,笑着说:“没事。反正我这人重质量,不重数量。”
司眉嘁一声,像一个从前线截获紧急情报的勇士。
一脸神秘:“李斯文刚刚来势汹汹说下次要考第一名。”
“好啊,你让他试试。”
他插着兜,风轻云淡。
司眉特别喜欢沈东这么说话,有棱角有气量。
进入明德重点班后,他没有变得畏缩,反而从别的尖子生身上学会了那种游刃有余镇定自若和早该拥有的骄傲。
不过,可能只有在司眉面前,沈东才会展露出自己嚣张的背面。像一只刺猬只对亲密的人露出脆弱的肚皮。
司眉抽身准备继续爬楼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
“喂,你说的质量是什么?”
沈东一头雾水:“就......质量啊。”
“不是质量越大,惯性越大那个质量吧?”
少年哧哧笑。
“司眉,你好呆啊。”
他们在明德中学的第一个学期就这么开始了。
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二楼。
做课间操时隔着十一条队伍,一个在打头第五个,一个在队尾。
一个坐窗边,一个坐讲台前第三排。
一个在物理课上抓耳挠腮,一个在数学课上回答问题滔滔不绝。
/
开学考之后,沈东就和李斯文开启某种隐秘的竞赛。
整个上学期,他都以微弱的优势压对方一头。
但李斯文是打不服的战士,像课文里那只假寐的狼,等待着吞噬掉沈东的所有。
期末考试那天,比狼更胜一筹的洪水猛兽杀死了这场比赛。
沈东那个酒鬼父亲来了。
皮肤黝黑,趿拉着在杂货店里常穿的那双皮凉鞋,露出的脚后跟泛着死皮,他对周围年轻孩子们异样的目光毫无察觉,靠在明德光亮的栏杆上,右脚甚至抽出鞋外,赤裸裸叠靠在左脚上,褶皱苍老。
他舔着自己微凸的牙,早餐吃韭菜饺,不知道卡在哪个缝里。
他抓住一个男孩,嗓音粗粝。
尽管特意放轻声音还是显得态度粗野:“我问你,二班在哪?”
那人几乎是弹跳一般甩开他,凭着仅剩的一丝家教,告诉他那个就是。
男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一路走来,衣服汗湿,臭味熏天。
烟味、酒味混在一起,他的牙齿早被渍黄。
这个孩子估计好些年没在自己的高级住宅区见过这么不体面的男人。
可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也跟你们一样,在吃在喝在生存。
班里的同学都坐在位置上做最后的复习,埋头苦背。
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口带着乡音吆喝:“沈东。”
所有人一齐抬头,注视着与洁净明亮高级的明德格格不入的闯入客。
他爸连踮脚四处寻找他的模样都像个小丑,像只土鹅。
更别提他还陪着笑脸,露出一口黄牙,问坐在第一排的女孩沈东坐哪里,语气如此谄媚讨好,好像试图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全然不知他已经毁掉所有了。
他本身就是最大的灾难。
沈东的脑子好像不会动了,僵硬地坐在后排,希望这不过是他这些年做的无数噩梦中的一个。
但不是。
因为他看见李斯文疑惑却真实的脸,斜过头用一种接近悲悯的神情注视着他,说,你爸?
不。你爸。
沈东好想给李斯文一拳。狠狠地把自己的命运捶进他这个富家公子身体里。
他的廉价钢笔,他精心计算才不至于余额不足的饭卡,他的棕色老土书皮,他的脏了只能再洗不能再买的泛白旧鞋,他狭小逼仄潮湿黏腻的昏暗房间和连瓷砖都没有的铅灰地面。
李斯文,你要吗?凭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怜悯,你却不能接受我的命运?
看看你一月一换的耐克球鞋,看看你挺立的衣领,看看你昂贵准时的石英手表。
沈东一直装作没有看见的东西如此清晰,前仆后继,昂首阔步带着李斯文的从容走过来,践踏着他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傲慢。
/
他像一个幽灵,一个游魂,以赴死的决心离开了高一二班。
沈东清楚,再回来,他就是另一个人了。
他爸一路念叨着明德简直漂亮得像皇宫,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沈东只觉得浑身都缠绕着铁链,每一步他都听得见枷锁摩擦地面的噪音,感受得到动弹不得的痛苦。他仰头看晴朗的天,千万的小人在他体内齐声尖叫,几乎刺穿他的耳膜。沈东从来没有哪一天这么渴望自由。
“你二舅姥姥要走了,说想见你一面。”
“是要死了吗?”
“去。”他爸恶狠狠瞟他一眼,“要回老家了。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轻没重?”
这个庸俗野蛮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他刚刚为了某个远房亲戚随口的一句话,众目睽睽之下在明德处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二舅姥姥不见沈东不会死不会疼,可沈东疼。
爸,你听见了吗?我疼。
司眉听见林杉说沈东没参加期末考试,很吃惊。
“发生什么了?”
“听说他爸来了。”司眉的心猛地一沉,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林杉还不知道其中细节,“可能家里有事吧。就是便宜李斯文了,终于能做回年级第一。”
那晚即使是复习,司眉也一直心不在焉。
这些年,她和沈东已经有看不见的一部分紧密联系在一起。当一方心痛的时候,另一方也感同身受。她比谁都知道沈东有多努力,小时候他紧紧抓着喝得烂醉的爸爸回家时,都假装没有看见司眉,就像他们从没有认识过。
世界没有善待他,可他依然长出了自己的骄傲。
晚自习的课室里,各人笔杆滑动纸面发出杂乱却不喧闹的沙沙声,她忽然很想发一条短信给沈东。
问问他,你还好吗,你......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