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下讲话那个。第三组的。”
学弟回眸看一眼:“沈颐清。”
“确定?”
“嗯。我们班的,确定。”
在十四五岁毛头小子的年龄,齐鸣很明显不知道怎么像女孩正确传达自己的心意。
说得好听点,他跟着她。说得客观点,他尾随她。
不知道在哪种蹩脚小说或漫画里学来的“痴情”。
齐鸣连续一周半,跟着她的马尾辫,穿过马路,坐上公车。
女孩也是心大,什么都没发现。还以为实验附中的学生遍地都是,天天都能碰到。
沈东放学后习惯留在课室做两道数学压轴题才走。
他跟司眉不会刻意约着走,正好碰见了才一起。
奇怪的是,齐鸣这个平时一放学就没影的人居然也破天荒留在课室里。
他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好奇,可出了校门,发现齐鸣不远不近跟着一个女孩。
沈东本来不确定,但看到齐鸣这家伙怕跟不上,发疯一样闯红灯,惹得司机摇下车窗骂他。他真觉得有点不放心。
实验附中没有混混,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百分之百的好人。
齐鸣这人,给沈东的感觉,像他爸爸的一个酒友。
平时无非就是嘴贱点,嬉皮笑脸跟谁都爱开几句玩笑。
可一旦你下了他的面子,他就立马翻脸不认人,动辄要挥拳或者骂人不识好歹。
他们的思维很极端,好像以为这世界是以他们为中心的。
他爸的酒友经常满身酒气,缠着老板说赊账,一开口就是凭什么不能赊,谁家都能赊就你家不行。老板说,谁家能赊你去谁家吃去,我家就是不行。
如果老板是浑身刺青的彪形大汉,他就极不情愿骂骂咧咧拿出手机扫钱。
可如果碰上系着围裙的女老板,他势必要踢倒几个木凳,大吼一句他奶奶的,老子就赊了怎么着?
齐鸣长得和那个大叔一点不像。
可不知为何,沈东总能从他的脸上看出那大叔的表情。
在女同桌拒绝把答案借给他抄的时候,在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却没有答上来觉得尴尬的时候,在偷逃值日被小组长抓回来的时候......
那天,沈东一出校门就看到沈东堵在那女孩身前,口中说着什么。
女孩一直退到墙边,手攥着校服外套,面露恐惧。
沈东冲上去,一步跨到两人中间。什么都没想。
“你干嘛呢?”
他质问齐鸣。好像也是自己为数不多跟他讲的话。
齐鸣愣了愣,又露出那个被下了面子的表情。
嘴一撇,不屑地笑:“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我跟她讲话,关你屁事。”
“讲什么话说来我听听。”
“就要个微信。”齐鸣朝他身后看一眼。
沈东回眸看一眼那女孩,面容清秀,此刻有点煞白,正六神无主。
他的一眼,莫名让她感到安定。明明没有说话,沈颐清却觉得他在说,我会解决。
“人家不愿意给,你就走吧。”
“我靠。”齐鸣眼神发狠,很不耐烦,“你他妈听见她说不愿意了吗?”
“没说愿意,就是不愿意。你不懂吗?”
齐鸣把手放在沈东肩上:“还他妈轮不到你教我做人。”
沈东如一尊雕像,屹立不动。眼神始终坚定,暗自活动着手腕,如果对方动手,他会用力到最后一刻。他以某种激烈的心情对抗着齐鸣的戾气,说了句“滚。”
直到齐鸣转身前,他都以为自己会被齐鸣一拳打倒在地。
“傻叉。”齐鸣走的时候不忘骂他,一脸不爽。
看他消失在转角,沈东回头对女孩说:“他走了。”
只见她腿一软,忽然坐倒在地,眼神无助,哭了出声。
沈东忙蹲下,翻包里的纸巾。
想起仅剩的一包,体育课后司眉要擦汗,全借给她了。
她总是忘带纸巾、雨伞、荧光笔这一类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的纸巾也用完了。你包里有纸巾吗,擦擦眼泪?”
沈颐清点点头,边流泪边伸手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小包纸,沈东抽出来一张给她,是Hello Kitty印花的,很可爱。她的手臂很细,手指骨节分明。
“现在没事了。”沈东的嗓音透亮温柔,看着她擦眼泪擤鼻涕。
“他......他说他跟了我好几天,还能说出我坐几号公交车,在哪一站下。好恶心。”女孩越说哭得越伤心,摇着头说:“我好怕......我不想上学了。”
“不该来上学的是他。”沈东往齐鸣离开的地方看,皱着眉说了句“败类”。
又看向女生,关切地问:“地上凉不凉?”
沈颐清盛着泪光抬眸,随即起身拍拍裤腿,仍觉得身体微微颤动。
眼前的男孩虽然只是大她一级,但跟她们班那些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男生大不相同。
他有股气质,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仅人好,长得也很帅。
双肩利落,背脊挺直,一眼就是那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三好生。
“今天谢谢你,学长。”
“叫我沈东就好。”
“沈东?”沈颐清忽然激动,红通通的双眼直直盯着眼前人,“你就是年级第一沈东?”
倒叫沈东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嗯。应该......是吧。”
“我总在大榜上看见你的名字!总算见到真人了。”沈颐清顺势也介绍了自己,“我是沈颐清,初一8班的。”
“好吉利的数字。”沈东其实不太会聊天,但他懂得不让话掉在地上。
“还、还可以......”
/
沈东要坐326车,沈颐清要坐57车。
等车的时候,她问:“惹了那个人,没事吗?”
“大不了挨他两拳。”沈东说得轻飘飘。
沈颐清的表情却很担忧。
“然后我再打他个五拳。”
沈颐清知道他在开玩笑,垂头无声笑了。
沈东看到后说:“遇到这种人不要怕,你越怕他越来劲。”
“可他块头那么大,长得又好凶......”
“沈颐清,那你可以比他更凶。”沈东很认真,侃侃而谈,“块头大怎么了?狮子比蚂蚁强壮这么大,那是不是蚂蚁就干脆不要活了?可它们不仅活着,还活了很久很久。据说,可以追溯到恐龙存在的时代。你如果这样看待世界,你永远都不会读懂它。更何况,你并不是弱小如蚂蚁。”
沈颐清呆呆听着,从来没有男生跟她谈过要如何读懂世界,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蚂蚁究竟生存过多漫长的岁月。
她听见沈东说,人最大的能量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内心。
车隆隆停止在他们面前。
“你的车到了。”
她慌乱回眸,跳上车厢,跟站牌前的沈东对视着。
能看出他有几秒的犹豫,在司机例行询问还有没有上车的人的时候,沈东忽然一跃而上,站在她身边。
充满善意和体贴地说:“以后跟认识的人结伴上下学吧。”
等车的时候,沈颐清就想向他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能不能陪我回家?我害怕。
可听完他说的那些要强大的话,又怕对方觉得自己麻烦矫情。
在车上,她忍不住一直用余光偷看沈东。
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失足溺水后却在深海发现珍珠的人。
司机你好,现在可以再开慢点吗?我好像......有点眩晕。
沈颐清抬起晶莹闪烁的眸子,车窗外依旧是平常的景致,却又那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