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毫无悬念的巴掌落下,萧珍心中已麻木,她知道父皇惧战也好,或者是相信巫术也罢,有些话她必须要说,总不能到头来让异国贼子钻空子,祸害百姓。
“朕既能给你权利,也能收回你的权利...”
“不。”萧珍声音恭敬,表情倔强,平静地说道:“父皇之所以让儿臣辅政,不过是为了制衡世家不是吗?”
“你!”元帝气急反咳嗽,他不曾想到自己聪慧乖巧的女儿,有一天也会生出反骨,频频忤逆犯上,骨子里还真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这张脸又与她母后几分神似,只有片刻恍惚,元帝才会记起眼前这个孩子,曾是他与最爱之人的结晶。
“父皇为儿臣择婿,世代功勋的陆氏与家财万贯的曲氏,无论儿臣选谁做驸马,对父皇来说都一样,不是吗?所以当初儿臣嫁给一个世人皆知的病秧子,父皇也欣然应允,不是吗?”
父女俩最后一点体面,被萧珍三言两语两句话,轻松戳破,事到如今,萧珍也能将承载两世痛苦心结,云淡风轻地全盘托出,可笑的是,这些道理是在她临死之前才悟出来的。
前世陆今安死了的三年里,她大权旁落,日日夜夜都在想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直到定国公府和荣王府接连出事,她终于明白,无论当初她选择谁为驸马,结局都是一样的。
她不过是父皇制衡世家的一颗棋子,更可笑的是,她还是衷心为弟弟护皇位的傀儡。
只是不知,当曲皇后抱着太子登基掌权,她吞椒自尽后,父皇有没有后悔,死在陆今安的坟前,是她做过最轰轰烈烈之事,只是就算如此,恐怕也不会有人记得。
因为那世间早已没有她爱的人,能为她来体面地办一场葬礼。
“你。”元帝不认识眼前的女儿,字字句句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堂堂一代君王,从未有人敢说半个字忤逆圣意,“你自己婚姻经营不善,与朕何干?”
“儿臣幸福不重要,父皇的幸福才是顶重要之事。”萧珍深吸一口气,“婕妃是个好姑娘,父皇善待她,赐予她一个容身之所,此乃大国君王之气度,可若反过来送世族贵女去婆娑小国,儿臣第一个不同意。”
“你想怎样,想造反吗?”
萧珍沉默不答,那眼神气势连元帝都心颤三分,她跪拜行礼,“儿臣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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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
陆今安拿着剥了壳的鸡蛋,一点点细致入微地为她敷伤口,“日后不来了。”
“嗯?”
“每每入宫,殿下不是挨巴掌就是生闷气,身体再康健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说着陆今安抬手为她诊脉。
萧珍笑意未达眼底,她有些疲乏,事已至此,她与父皇已是针锋相对,只怕父皇也没想到,短时间内她能成长如此之快,不但朝堂中有心腹如鱼得水,政绩更是做得漂亮,学堂建成,那些世家贵族全都有意向她靠拢。
实际上成果并非偶然,她不过是把前世摸索出来技巧,提前地用在了这个阶段,事半功倍之效,成长迅速不足为奇,她的筹谋,远超所有人预期之外,包括陆今安。
萧珍轻叹一口气,朝陆今安靠近,认真地问:“陆今安,若是有一日要你跟着本宫吃苦,你愿意吗?”
陆今安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会听到她如此说,别说是吃苦,让他去赴死都成,不然前世那杯毒酒难道不是他喝的吗?
“只要与殿下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萧珍:“陆今安,你知道本宫是如何死的吗?”
突如起来的发问,陆今安指尖一颤,猛然抬头撞进萧珍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可脉象骗不了人,他从跳动中诊出了他不想见得的悲伤。
“其实本宫一早便意识到父皇不过是拿我当一颗棋子,可我想若是能保萧氏百年基业,牺牲我一个也不是不可以,除掉挡在前路之人,包括你。本宫一直相信父皇,直到你死后,突然一切都变了。”
萧珍声音并无起伏,平静得好似在陈述别人的事,但陆今安知道,从她说出口每一个字,背后都无法避免是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这,他突然开始有些后悔,前世是不是不应该死得太早,留萧珍一个人承受这些,可仔细想想,就算活过来,也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替她遮风挡雨。
霎时间,不幸与庆幸交织,陆今安紧了紧喉咙,望向萧珍的眼光,似有悲凉。
“他们见本宫郁郁寡欢,便栽赃陷害说我中邪,难当治国之重任。本宫知道他们是在逼着我退位让权,便也无心力与他们纷争,后来得知陆将军枉死真相,你知道我有多后悔杀了你吗?”
陆今安抿了抿唇,一双深邃眸子盛满悲伤,听着爱人说着这些,满眼心疼。
“那时我恨我自己是真是蠢,到头来一无所有,我实在承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本宫选择在你坟前,吞椒自尽。”
生花椒麻痹的苦涩,顺着记忆漫上心尖,萧珍仿佛又回到那个秋风萧瑟的季节,凄凉的坟前,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她孤身一人,咬破的花椒壳,呛得她睁不开眼。
陆今安收起指尖,不忍再去探寻她的脉搏,用手指请覆住了她的双眼,慢慢地轻呼吸,不想让萧珍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萧珍用心去感受陆今安掌心的温度,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撕扯着她,势必要将血肉与灵魂拉扯剥离,像是深陷泥潭,烂泥封住了口鼻,眼泪顺着陆今安指缝缓缓流下来,猛然她拉下陆今安的手。
“本宫说这些,不是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我们共同缅怀痛苦,是我这次我想赢。”萧珍语气轻而快,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的力,“我们这次一起赢。”
回应她的是个急促的吻,舌尖泛起清甜,萧珍忽而一怔,她意识到原来她强撑这么久,苦涩顺着心尖已遍布四肢百骸,她整个人都泡在名为苦楚的坛子中。
还好,有这个吻将她拉出来。
庆幸,这个吻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