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一怔,捧起香袋轻贴在颊畔,嗅着那伴了自己一夜的幽香,心中十分甜蜜,却又怅然若失。她恐这香气很快散去,便从枕下摸出母亲做的云月锦囊来,将那只洁白的香包裹入其中。那里头的空落终于被填满了。
一阵从未有过的颤栗的喜悦攫住了她。金坠如梦初醒,起身下榻,顾不得披衣,紧攥着那锦囊一路飞奔出屋,好似要去追逐自己出窍的魂灵儿。未跑几步,却在廊中与宛童撞了个正着。
“天还未亮呢,五娘这是要去哪儿?”
金坠脱口道:“君迁……他在药庐里么?”
宛童笑道:“沈学士昨夜在你塌前读了半宿的书,哪儿还有力气去炼药?这会儿他当回屋睡下了。五娘寻他有急事么?”
金坠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撞,平息片刻才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待他醒了再说吧。”
正要转身回屋,宛童忽唤住她,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小布袋递给她道:“五娘猜猜看,这是谁给你的?”
金坠接过那沉甸甸的黑布袋,与自己手上的香囊摆在一块儿比了比:“不会又是他吧?”
“他是谁?沈学士么?”
“不然还有谁?”
宛童咯咯一笑,正色道:“是那日跳到西湖里救了你的那位英雄呀!”
金坠一怔:“就是那位不肯留下姓名的僧人么?”
“正是他!昨晚我做完事,正要去后院锁门,后门外忽有个一身黑的人扯住我,吓了我一跳!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拉下风帽来。我见他没有头发,想到罗娘子同我讲过那个无名英雄的相貌,觉得很像他,便问了问。他只点了点头,将这只小黑布袋给了我,上头附了张字条,教我将此物亲手交给五娘。我请他进屋来做客,他也不愿意,自顾自地冒着夜雨回去了。真是个怪和尚!”
金坠蹙眉道:“他如何知晓我住在此处?”
宛童道:“许是四处打听来的吧?我还以为他冒着夜雨登门是讨要报酬来的呢,没想到是送礼来的,当真是个无私的人!五娘快打开这布袋看看里头装着什么吧!”
金坠犹豫片刻,拆开那只黑布袋子。眼前蓦地闪过一道幽光,明晃晃的,几乎叫人以为那袋中装着轮月亮。
可那不是月亮,而是一只翡翠玉镯。正是她生日当天丢失在西湖中的那只。
宛童惊呼一声,雀跃道:“呀,原来他替五娘将这宝贝捡回来啦!”
金坠一时怔忡,颤着手拈起来,反复摩挲着刻在镯身内的“阿儡”二字,方确认是自己丢失的那只。
冰魄翡翠在湖水中浸过,犹带着湿漉的凉意。水头更为清润,几可映照人面。金坠呆望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镯子,并无意料中的喜悦,反隐隐有些不安。
宛童忽指着那只黑布袋道:“五娘快看,这袋子里好像还有什么呢!”
金坠一凛,重又拆开布袋,倒扣着摇了一摇。一枚雪花似的碎片从袋底滑落在她掌心。那是一片薄薄的青碧碎玉,裂纹密布,乍看好像从她手里那只翡翠镯子上掉落一般。
金坠连忙拈起镯子检查了一番,左看右看,却都完好无损。她心中一惊,立时翻过那片碎翡翠,果见那裂痕密布的残玉上刻着两个蝇头细字,与她手里刻着“阿儡”的镯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桑望。
金坠形如泥塑木雕,呆了半晌,方在宛童提醒下回过神来,又从那黑布袋底摸出一枚卷起的小字条。纸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
“明日卯时,钱塘江畔六和塔顶。要事相告,勿迟。”
金坠将那字条攥在手心里,直攥得汗湿发皱。宛童识字不多,好奇道:
“这是那位救命恩人捎给五娘的话么?他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向我问安。”
金坠将字条同那枚镌字的碎翡翠一道收起,合拢黑布袋。宛童皱眉道:
“问安为何不当面问,又不是讨要赏钱,至于做贼似的?好一个怪和尚!”
金坠不接话,淡淡道:“我身上仍不太舒服,回屋去睡了,吃饭不必叫我了。”
“五娘不是正寻沈学士么?一会儿他醒了,我叫他来你屋里吧!”
金坠心下一沉,轻声道:“不必了。我这会儿乏得很,谁都不想见。”
宛童见她病容未消,只好由她去了。金坠一路神游回屋中,闭门呆坐,紧攥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翡翠镯子。玉身冰凉刺骨,证实其并非虚物。
她重又打开黑布袋,取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翡翠。“桑望”二字嵌在玉身细密的裂痕之中,似一只遭蛛网紧缚的萤虫,悄无声息地散尽幽光……
注释:
【1】《本草图经》(北宋)苏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