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心三分,姜二分,佐粥清水煎服。”
梁恒应声而去,不久便取了药来。君迁接过热汤药吹凉,见金坠昏睡无力,将她从塌上微微抱起,含着汤药一口口喂入她唇中,直至她能自行吞咽。金坠饮下清肺濡喉的粥清桂心汤,渐渐苏醒过来,嘴唇动了动,似有所言。
君迁柔声道:“你想要什么?”
她在他怀里嗫嚅了一句。君迁未听清楚,轻轻将她的面颊贴在自己耳畔,方听见她说的是:
“……我想回家。”
君迁一怔,紧拥着她瑟瑟轻颤的肩:“好,我们回家。”
回到家后,金坠当晚便发起了高烧。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夜,浑身时冷时热,忽而如坠冰窟,忽而如堕火山。眼前所见亦是影影绰绰,光怪陆离,梦魇不断;口中喃喃梦呓,谵语连连,极少有清醒的时候。
宛童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遵循君迁的叮嘱,一日数回替她擦拭身体,更换额上冷巾。第四日子夜,金坠终于转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起身,见宛童正伏在榻前熟睡,不忍吵她,强撑着下了床。
金坠走到窗边,只听得外间铃虫低鸣,十分幽寂。仰脸瞥见一轮圆月高悬在天上,清凛凛的,虽是初夏时节,仍不禁打了个冷颤。
“五娘醒了?快回塌上来,莫再受凉了!”
宛童听见动静,惊醒过来,忙跑来关上窗子,将金坠扶回塌上。
“五娘可算醒了,这几日可吓坏人了……”
“我没事,做了场长长的噩梦罢了。”
金坠淡淡一笑,轻咳了几声。宛童蹙眉道:“五娘身上可好些了?要不我去唤沈学士来……”
金坠摇摇头:“这都几时了?明日再说吧。”
“也是。五娘昏睡的这三日,沈学士也没怎么合眼,都在家亲自熬药照顾你呢!昨夜你发了梦魇,一直说些吓人的话,抱着他不肯放,他便在塌前陪了你一宿,天亮了又赶去药局,我真怕他也跟着倒下了……”
金坠一怔,努力回想自己昏睡时的光景,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低低问道:“我神志不清,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你说了好多呢,一会儿是什么水里的月亮,一会儿又是什么山上的花草,神神叨叨地,可把人听迷糊了!”
宛童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五娘,那日在船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可有被人欺负?那崔衙内真可恶,还愣说是你自己跳湖的……”
“他说的没错。是我自己不小心跳下去的……”
金坠低下头,瞥见自己苍白的左腕,心中一凛,忙掀开枕头四处摸索,却只在枕下看到母亲手绣的那只锦囊。原本装着翡翠镯的囊中空空如也。她回想起生日当天所遇,如遭雷殛,呆在原处发着怔。
宛童关切道:“五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金坠回过神,问道,“那日我失足落水,你可知是谁救的我?”
“罗娘子说是个和尚。他正巧在湖心岛上看见你落水,便跳进湖里救了你,一句话没说便走了。阿弥陀佛,万幸遇上个好心的活菩萨,让我家五娘在生日逃过一劫!”
宛童合十对着头顶拜了拜,起身道:“五娘好生休息,我去替你端药来!沈郎叮嘱过一日要喝三回呢。”
金坠垂眸不语,捧着那只空锦囊发怔。眼前蓦地一晕,转鹭灯似的现出种种幻象——
须臾是生日那天落水后,那只翡翠镯子在水下淤泥中闪出的幽光,仿佛那是三潭石塔映照出的第三十三个月影;须臾是浴佛节当日,金浪似盛开在伽蓝外的萱草花,以及闹市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吻;须臾,又似看见了昨夜梦魇时分依偎在君迁怀里紧紧抱着他的情景……
她心中一悸,回过神来。心中凄楚酸涩,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恨,七分对自己,三分对宿命。
偏偏在这日,在她生辰当日这一悲过于喜的时刻,她又如十四岁那年一般,满怀幽怨地自投冥河。彼时元祈恩救下了她,为她戴上那只翡翠镯子。她曾视之如命,却在他谢世仅仅百日之后便丢失了它。
那镯子是由雕刻寂照寺的那尊水月观音像所余的石料琢成的,由一位骑着白象的南国王子所赠。那是明月落入人间的碎片,天人泪水凝结的灵玉。她许诺将永世珍藏它,正如她曾在佛前立誓将矢志不渝地爱着它的物主。可是……
她再不信命,亦不得不疑心是神佛对她背弃盟誓的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