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出弄堂,孩儿巷闹市照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每家货摊前都陈列着花色各异的摩睺罗泥人,更有闹竿、花篮、彩旗、糖鱼、粉饵等时新玩意儿。满大街孩童东奔西窜,嬉笑打闹,大人则在后头呼之不及,跌跌撞撞,堪比战场。
二人在人潮中蹒跚良久,终于走到了坊巷口,迎面又被一座戏棚挡住去路。笙鼓争鸣,正演着牵丝傀儡戏。佛诞日演的自是佛本生故事,各式木雕的神佛菩萨由伶人牵着粉墨登台,从割肉饲鹰演到普提觉悟,引得游人嬉集,观者如织。一场幕落,只听藏于幕后的傀儡戏子和着锣音高唱道:
“堂前列位是活佛,何用灵山朝世尊。举头三尺有神明,苦海变作无忧地……”
金坠在人后冷笑一声,低低道:
“倘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挥挥手便能将人世变作无忧乐土,他们为何只在戏台上逞威,却对眼皮底下的苦海视若无睹?”
万众喧哗,恶风浪一般覆住了她的声音。金坠冷眼斜睨着戏台上披着华彩的木头神佛,自语一般喃喃: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不过像这上头所演,唱的皆是同一出戏——若他们遂人愿将世间的疾苦都消除了,人人安乐无忧,心无他念,谁来为他们的祭台供上贡品,他们如何维持统治凡尘的威严?”
君迁没说什么,只轻叹了一声。金坠背离人群转向他,继而神色恍惚地说道:
“我时常觉得,世上许多事情皆是假,皆是谎。可是你看这些人,他们怎能这般热闹,这般快活,这般虔信,仿佛和我们不是活在同一个地方……”
君迁沉默良久,注视着面前笑语欢声的人潮,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幼时,父亲曾告诉我,人生于世,当有此悟:既可随时死去,亦可长远地活下去;既不惧死,亦不惧生。我想,这些人过的便是这样的生活……我很敬佩他们。”
金坠睁大眼睛望着他:“记得一起去相国寺那回,我还嫌你愤世嫉俗呢,如今倒要你来宽慰我了。”
君迁抿了抿唇,正想说什么,戏台上幕帘重启,锣鼓震天,周遭鼓掌喝彩连连,掩盖了他的话语。但见那傀儡神佛千百度地登台,芸芸信众千百度地礼赞,天竺神迹千百度地轮回。八热地狱,清凉净土,无限生机,无尽死寂。
二人从观戏的人群中离开,慢慢走出闹市。来到巷口的一株古树下,金坠忽驻足俯身,在树根边捡起一物举到君迁面前。
那是一个残破的木雕小佛像,许是被傀儡戏班丢弃的。佛像周身浓重的华彩已斑驳殆尽,手脚皆有缺损,唯有面上微笑不灭,沉静地观望着眼前及自身所遭的成住坏空劫。
金坠捧着那破旧的雕像,仰起脸望向流于穹顶之上的白云,深吸一口气,俄而放声道:
“神佛在上,请睁眼看看,你们造出了一个多么无情的世界,以及一群多么令人敬佩的世人啊!”
语毕,垂眸凝望着刚拾得的那尊木头小佛,将那旧木雕捧在掌心。
“真希望在那云端之上,亦有一位心慈的神。听见人世间的祈愿,会瞒着众神诸仙,悄悄地赐下幸福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儿……”
话音未落,君迁忽转身面向那株在风中轻摇的古树,双手合十于胸前,敛容正色地闭上眼。
“……你在做什么?”金坠问道。
“祈愿。”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回身望向金坠,“向那位心慈的神明。”
金坠一怔:“他听见了么?”
“我想他会听见的。”君迁莞尔一笑,“至少此刻。”
暖风拂拂,似一场细腻的潮落,将闹市喧鸣卷入尘海。天地万物宁静,此间唯余他们跳动的心音。四目相会,君迁面上浅淡的笑意已随风逝,眼底仍漾着如许清涟,粼粼闪闪映入她眸中,明晃晃的。
金坠一时如在梦中,只顾呆望着他。回过神时,竟已梦游一般紧贴着他,任由他周身药香萦绕;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颊畔落下一吻。
“……欠你的。”
不待他反应过来,她将手里的木头小佛一把塞给他,扭头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