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边上香客皆向金坠投去狐疑之色。隽娘倒没说什么,兀自上前浴佛祈福了。事毕回头笑道:
“佛祖若晓得每年生辰都要被人灌千万勺水,恐一生都不愿洗澡了!走,我们敬香去吧。”
二人又随人流挤到大雄宝殿。佛殿内正如火如荼地举行浴佛法会,但闻锣鼓齐鸣,梵音如雷。殿前一尊偌大的紫金香炉前围满了打破头的香客,夺城略地似的往炉中插香。一时烽火熊熊,黑烟滚滚,熏得人眼眶通红,几欲落泪。
隽娘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盒檀香,递了三支给金坠。本已不堪重负的香炉内不断被人见缝插针般供满香,金坠踌躇良久,终于在角落寻到一线空地,冒着浓烟将香插了进去,匆匆掩鼻逃开。隽娘见她这般,不禁问道:
“金娘子很少来佛寺进香么?”
金坠赧然道:“幼时常随家里人去相国寺,如今闲散惯了,便很少去了。”
隽娘一哂:“我猜你是嫌此处太吵。这灵隐寺附近的山上还有几座寺庙,人少清净,风景也好,你若有闲,咱们不妨去转转。”
金坠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八热地狱,忙颔首说好。隽娘笑道:
“不过你当真不想许愿么?灵隐寺毕竟是东南名刹之首,极其灵验,多少人不远千里也要来此求告呢。好容易来一遭,香也上了,与神佛面面相觑岂不可惜了。”
金坠闻言,走上前去,远望着佛殿内那尊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巨像。如来法相雄伟,高居云端,令人生畏。她恍惚间错觉那双慈严兼具的佛眼化作两道金色利箭,穿透拥簇其下的芸芸众生,正定定审视着自己。心中一凛,仓皇低下头去,从佛殿前逃开。
金坠回身去寻隽娘,想快些离开灵隐寺,却见她正与一个青年僧人搭话。那僧人似是刚在人海中认出隽娘这大施主来,一个劲地向她赔礼致歉,说方丈正主持法会,浴佛节人多招待不周。隽娘只道无碍,说今日是陪友人前来敬香的。正要唤上金坠辞行,那僧人却道:
“承蒙惠赠,前回乔檀越义捐鄙寺的那幅三世佛金丝绣像已裱存于经阁之中。尊夫张檀越又为今日之浴佛法会广施善财,恩泽无尽,不胜感激。莲慈方丈请乔檀越务必留步,待法会结束后当面向你言谢回礼。”
隽娘再三婉拒,奈何对方盛情难耐,便答应了。那僧人见金坠同行,便邀她们前去禅堂雅室用茶稍歇,二人遂随之而去。
雅室毕竟是雅室,坐落于灵隐寺至高处,林木幽深,鸟语虫鸣,霎时令人离俗忘尘。僧人将贵客安顿在此,奉上茶水点心便离开了。隽娘啜着茶自嘲道:
“论是红尘内外,果是钱才买得到清净。”
金坠问道:“隽娘常于此布施么?”
“逢年过节都会来。昔年若非这里的法师指引,我万不会有勇气自立门户开了那家绣坊,更不会有今日。来此布施倒也不为求什么,只是报偿昔日恩情罢了。”隽娘一笑,“我家官人就未必了,一直念着破财消灾,近日出了那事,更是将杭州所有的寺院都用钱砸遍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说他什么,能得些安慰也是好的。”
金坠低低道:“神佛之事毕竟虚妄,隽娘当真笃信么?”
隽娘正色道:“说来惭愧,我平日从不抄经,也不茹素,然若有机缘进寺面佛,必虔诚告知。在世上活了这些年月,见了那么多事,愈有烦恼便愈觉得,古今诸多智者大德,实则都与凡人无异,皆有疑惑乏力。个中难处,大抵唯有神佛可解。恰如天上的日月星辰,你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
她一番话语不疾不徐,平静之中蕴藏力道。见金坠若有所思,隽娘又指着禅堂后的一间小室道:
“这后头经阁中供着些信众布施的佛画经文,金娘子若嫌枯坐无聊,不妨随我去看看吧,都是平日难见的珍品呢。”
金坠十分期待,忙随隽娘往禅堂后的藏经阁中去。甫一入内,便见正中悬挂着一幅偌大的绣像佛画,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皆披金色绣线,熠熠生辉,光华灼人。金坠指着画道:
“这便是隽娘捐赠的那幅三世佛绣像吧?”
“我每年都会绣一幅。这一幅从年初便开始绣了,前日才完工呢。我格外喜欢,差些就舍不得了。奈何世间之物难以长存,送来这法门之内,得佛庇佑,或可保存得久些。”
隽娘说着轻叹一声,举目望着自己亲手绣成的佛像,双手合十,无言祈愿。金坠不去扰她,兀自在经阁内逡巡。目之所及,皆是供奉在此的各色佛画经书,精丽非常,堪比宫中所藏。
金坠逐一浏览,忽在一幅画卷前驻足。隽娘走到她身旁,指着那幅引人沉迷的画道:
“很美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幅,每每来此都要看上好久呢。”
金坠怔望着画,轻声道:“这是何时画的?”
“前年夏天。画的是嘉陵王殿下巡访杭州,在此与僧人烹茶论经,以及在城中扶救病人、参问因缘的场景。这可是吴越名画师刘松亭的笔墨,我家官人曾重金求购,可惜没买着,只好来这灵隐寺里瞻仰了。”
隽娘言至此,音容凭添几分戚然:
“都说嘉陵王殿下堪比天人,这画像远不及他真容半分。可惜再也无缘得见了……这儿还有殿下亲手抄的一卷《普门品》,果真是字如其人呵。但愿菩萨慈悲,让他在身后多享些冥福……”
金坠呆望着那画卷。画中人容止清绝,遗世独立,所行之处步步生莲,如天人降诞,宝相璀璨。她盯着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鹤山山樱谷中的种种——
那雨中的荒野孤坟,那哀悼与诅咒,那鲜血似凋零的山樱花,以及片片碎裂在梦中的那尊碧玉观音像……
她忽然感到一阵由内及外的恶寒,浑身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金娘子怎么了?还好么?”
金坠倏然回过神。隽娘正关切地望来,见她没来由地面色苍白,十分担忧。金坠忙将目光从画卷上移开,强颜道:
“此处有些闷,我出去透透风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