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楼就在前头不远,悬满彩灯,丝竹锣鼓声已隐隐传了出来,夹杂着叫好声,热闹喧嚣。那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个迟到孤身的看客。
也罢。
她轻轻吸了口气,振作精神。季盈雅寻了处角落,靠在冰凉的墙上。
牛郎织女,尚能在今夜鹊桥相会。
而她……
既来了,便听一场戏吧。一个人,也总能寻些乐趣。
正待举步往那灯火辉煌处去,肩头却被人从后轻轻拍了一下。
“这位姑娘,可是在等人?”
声音带着笑意,清朗又熟悉,就响在耳畔。
季盈雅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巷口灯火阑珊处,一人长身玉立,正含笑望着她,不是宋锦又是谁?
“阿……阿锦?”季盈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颊也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幸好巷中昏暗,看不真切,“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不是说有紧要文卷……”
“文卷理完了。”宋锦将手里的兔子灯往前递了递,笑道,“恰好赶得及。想着你或许还没进去,便在门口等等看,果然逮着了,被我吓到了?”
季盈雅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那盏兔子灯,脸上的笑意如初荷绽露。
“你又哄我。公务哪有那般容易理完的?”
“不哄你。”宋锦也笑,将灯塞进她手里,“只是想着,七夕良夜,若真让你一个人听戏,未免太煞风景。何况……我也想看。”
季盈雅脸颊微热,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兔子灯的竹柄。
“那……戏都快开锣了,我们快进去吧。”季盈雅轻声道。
宋锦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含笑问:“不知此刻赶去,那出戏,可还来得及听上半场?”
季盈雅轻轻咬了咬下唇,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怕是……只剩后半场了。”季盈雅小声说。
“无妨。”宋锦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转身朝巷外走去,“好戏,往往都在后头。”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她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潮。
人潮拥挤时,他会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她护在里侧,用自己的肩膀隔开碰撞。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撷芳楼。场内果然已是座无虚席,喧嚣鼎沸。他们的位置在二楼雅座,虽不算最正中,却也视野开阔,能看清台上全景。小二殷勤地引他们入座,奉上茶水点心。
刚落座不久,锣鼓点便密了起来,戏正式开场。
今日演的是新来的班子带来的《鹊桥仙》,讲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却添了许多新奇唱腔与热闹桥段。台上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唱念做打,煞是好看。
季盈雅很快便被剧情吸引,看得入神。
宋锦的心思却大半不在台上。
他偶尔瞥一眼戏台,更多时候,目光落在身侧之人的侧脸上。
看她是那样生动,那样真实,离他这样近。
台上正演到高潮处,织女声泪俱下,诉说着相思之苦。
“叹人生,如露亦如电,欢聚短,别离长……”
季盈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年只得这一日相见,该有多难熬。”
宋锦闻言,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缓声道:“或许……正因相聚不易,才更觉珍贵。若日日相见,反倒成了寻常,未必懂得珍惜。”
季盈雅转头看他,疑惑地问:“阿锦是这样想的?可我总觉得,若能长相厮守,平淡些也是福气。似这般隔着星河,望眼欲穿,纵然每年有这一日,剩下的三百多日,岂不都是煎熬?”
宋锦看着这样的她,喉间忽然说不出话。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望眼欲穿”?
“你说得对。”他终是笑了笑,“平淡相守,才是真福气。”
季盈雅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体贴地没有追问,只将目光转回台上,轻声道:“快看,鹊桥要搭成了。”
宋锦顺她目光看去。
台上,无数身着彩衣的伶人手持羽扇,翩跹起舞,模拟着喜鹊纷飞搭桥的景象。锣鼓点越发急促欢快,最终在一声清越的笛音中,牛郎织女执手相望,唱出团圆之曲。
不自觉地,他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季盈雅指尖微颤,却没有躲开。
恰巧在此刻,满场喝彩,掌声雷动。
戏散了,人潮涌出撷芳楼。
夜已深,但街市上的热闹并未减退,反而因着乞巧的习俗,多了许多对月焚香,默祷心愿的女孩们。
宋锦与季盈雅并肩走在稍显稀疏的街道上,兔子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
“今夜……多谢你。”季盈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答应过你的事,我总会尽力。”宋锦看着她的侧颜,软声道,“只是有时身不由己,让你空等,是我的不是。”
“我没有怪你。”季盈雅连忙摇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盼着你一切顺遂,莫要太劳累。”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阿锦,你说……牛郎织女今夜,真的能相见吗?”
宋锦也随她抬头。
“信则有罢。”
“世间阻隔,有时并非天意,而是人为。若能心意坚定,或许……总能寻到那条鹊桥。”
季盈雅若有所思,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段,已快到了季府门口。
季盈雅停下脚步。
“我到了。”
宋锦将手中一直提着包好的几样巧果点心递给她。
“路上买的,带回去尝尝。”
季盈雅接过,指尖相触,一瞬即分。
“谢谢。”她抬起眼,温柔地笑,“阿锦,今夜……我很欢喜。”
“我也是。”宋锦微笑,帮她扶正了步摇,“快进去吧,夜凉了。”
季盈雅点点头,转身走向季府,在门槛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宋锦仍站在原地,她朝他挥挥手,这才推门而入。
直到那扇门完全合拢,再看不见她的身影,宋锦面上的笑意全无,他提灯转身,折入另一条更暗的巷子。
他们会光明正大的。
宋锦在心里这样想,一遍一遍的想。
他一定要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