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逢天侧身让她进屋，指了指桌旁一张简陋的木凳：“坐吧。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来。”

“晚辈久仰长老大名，先前遣人相邀，是晚辈唐突了。”故尘染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与零件，笑道，“今日登门，不为强求长老归顺，只为一睹圣手风采，顺便向长老讨教一二。毕竟，像长老这样的‘百工圣手’，放眼天下，也仅此一位。”

楚逢天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给她倒了一碗水，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语气平淡道：“讨教谈不上。你万尊阁势大，要什么没有，何须向我这隐世之人讨教？”

“术业有专攻。”故尘染双手接过茶碗，指尖不碰碗沿，脸上依然带着笑，“晚辈虽掌万尊阁，涉猎甚广，却深知在匠术营造一道上，远不及长老万一。长老的技艺，是真正的瑰宝，晚辈心中向来敬畏。今日前来，只是想看看长老近年的心血之作，若能得长老指点一二，便是晚辈的福气。”

她的话说得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与算计，倒真的像个虚心求教的晚辈。

楚逢天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之意，抬手指了指墙角一架半人高的黄铜机关兽，轻蔑道：“那便试试？这兽身藏有三道暗锁，皆是我近年琢磨出的新花样，能在三息内解开者，才算得上懂些门道。”

故尘染欣然应允，起身缓步走到机关兽前。

那黄铜机关兽造型逼真，四肢粗壮，头颅高昂，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乍一看上去，竟分不清哪里是锁眼。

她并未急着动手，而是俯身细细观察，指尖轻轻拂过兽身的纹路，她的目光专注而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时不是蹙眉思索。

楚逢天抱臂而立，靠在桌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动作。她倒要看看，这年少成名的万尊阁主，究竟有几分真本事。是徒有虚名，还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聪慧过人。

片刻后，故尘染指尖停在机关兽的左前肢关节处，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指尖微微用力，按下凹槽内的一个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清脆悦耳，第一道暗锁解开了。

楚逢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出声。

故尘染没有停顿，手腕翻转，一枚细木签从袖中滑出，她指尖捏着木签，精准地探入机关兽腹部的一处缝隙中，轻轻一旋。

“咔哒、咔哒。”

又是两声脆响，前后不过两息时间，三道暗锁尽数解开。机关兽的腹部缓缓打开，露出内里复杂精巧的齿轮与发条。

故尘染直起身，转身看向楚逢天，微微躬身：“长老的机关，巧夺天工。”

楚逢天心中的讶异更甚，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指了指屋中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机关图纸，缓缓道：“这是我近年构思的‘凌云楼’设计图，楼高九层，暗藏卸力、防御、逃生三道机关，你且说说看，它的破绽在哪里？”

故尘染仰头凝视图纸，那图纸绘制得极为详细，从地基到飞檐，从梁柱到机关，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看了许久，沉吟片刻，道：“长老的设计，已然考虑得极为周全。卸力机关利用了榫卯（3）结构与滑轮原理，能最大程度抵御狂风与地震。防御机关暗藏于墙体与梁柱之中，外人难以察觉。逃生机关更是巧妙，能在危急时刻将人安全送至地面。”

她沉默会，继续说道：“只是晚辈以为，尚有两处可以改进。其一，凌云楼地处高处，若遇大火，逃生机关虽快，却难免被烟火波及。若在每层楼的转角处加装一处蓄水机关，利用地势高差自动蓄水，遇火时可及时灭火，能多一分保障。其二，飞檐的卸力角度虽精准，但若是遇到百年一遇的强风，仅凭现有结构，恐怕难以支撑。若在飞檐末端加装三层嵌套滑轮，遇狂风时可自动调节角度，既能增强稳固性，又能减少风阻对楼宇主体的冲击。”

她的话音刚落，楚逢天便是一怔，再拍手大笑几声，随即抚掌轻叹：“好个心思缜密的孩子！这两处破绽，连我自己都未曾深思过，你竟一眼看穿，还能提出如此精妙的改进之法。”

她眼中的试探渐渐褪去，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但，她身形忽然一动，掌风带着强烈的劲风袭向故尘染肩头。

实际上，这一掌并非恶意，力道收了三成，只是想试探她的身手。

故尘染早有防备，却并未躲闪，而是身形轻盈一侧，避开掌风的同时，手腕轻轻一翻，顺势卸去楚逢天掌中的力道。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既未冒犯，又不失分寸，仿佛只是随意一让，却恰好避开了所有攻势。

楚逢天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好快的反应！

她攻势陡然加快，掌法变幻莫测，掌风扫过，带起桌上的木屑纷飞。

故尘染不慌不忙，身法灵动飘逸，仿佛不受重力束缚一样。

偶尔抬手反击，招式简洁却精准狠辣，隐隐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度。她的内力沉稳醇厚，寒冷刺骨。

两人在空旷的主殿内交手，身影交错，掌风呼啸。

楚逢天越打越心惊，她本以为故尘染只是个擅长权谋、手下能人众多的阁主，却没想到她的身手竟如此了得。不仅反应极快，招式精妙，内力更是深不可测，若不是她刻意留手，自己恐怕早已落败。

百余回合后，楚逢天渐渐感到力竭，她毕竟年近半百，体力远不及年少之人。她虚晃一招，想要抽身而退，却不料故尘染早已看穿她的意图，指尖轻轻一点，精准地落在她的手腕脉门处。

力道恰到好处，制住了她的攻势。

楚逢天猛地收势，怔怔地看着故尘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闯荡江湖数十载，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兼具智计、身手与气度的人。

“孩子，听闻你才十五岁吧？”楚逢天的声音有些许震惊，“真是令人惊讶！老朽纵横江湖几十年，竟输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故尘染笑而不语，垂下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