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骏生终于上了高中，却不能再住在家里，因为市里学校离村子实在太远，江妩头一天见他半夜就要起来上学，实在看不下去，第二天就拉着他去学校问了住宿。

谁知道一向懂事的少年这次却十分抗拒。

“我不住校，我可以早点起床赶路。”

江妩回头看了他一眼，乐了。

“是吗，你打算多早？”

“……”他顿了顿，执拗地说，“反正……不迟到就行。”

江妩松开手，站定打量他。

“说话，家离学校这么远，你要赶上早课，每天打算几点起来？四点还是三点？”

她平时总是挂着微笑，做什么都淡淡然的，忽然一脸严肃不说话的样子，让少年生出一种自己做错事情，被大家长审视的不安感来。

叶骏生以为她要生气：“我……”

他慌忙张口，刚想说话，没想到后娘吐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吗？”

或许是迫于家长的威严，也或许知道不吐出什这次绝对过不了关，叶骏生抿了抿唇，艰涩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觉得住校昂贵，超出了当初提出的预算。

江妩这才想起来，他当时找自己的时候说过，考好减免大半学费，但如果加上住宿费，其实超过他给她商量的数目。

在叶骏生心里，家里的钱是有数的，现在供两个孩子上学，自己多花一块朱培杰就少一块。他能上高中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要是因为自己额外的住宿费朱培杰初中都上不完，那他怎么有脸面对后娘。

他潜意识里认为江妩更看重朱培杰，于是下意识把自己放得更低。他觉得自己欠了后娘，于是每一笔都要算得清楚，日后好还。

江妩听到这里听明白了，忍不住心里叹气，他还是没把她当家人。

“叶俊生你记住，我是你的后娘，不是你的债主……这话我只说一遍——我要你上学，不是要你回报我什么？不是为了我。”

她说到这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为了自己读书。”

“为了自己的理想、爱好、前程……什么都行。你要知道，读书不只为让你学习、工作，更是为了让你不再守着一亩三分地，去过和父辈不一样的人生。

“我不指望你以后做出什么大事业，也不是说读书就一定要改变你的命运，但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想离开大山的时候，能够有选择和能力自己到外面辽阔的世界看一看。

如果你看了不喜欢，那你随时回来。要是你能在过好自己生活的基础上，为家乡建设，为祖国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那我和谁提起都会为你骄傲。”

江妩不知道自己那天怎么一口气说出这番话的，只记得说完之后叶骏生红着眼眶，再没有说一个不字，跟她去了教务处申请住宿。

虽然开学才申有点迟，但对状元，老师总是多一份宽容的，很快给他们办好手续。

江妩带着他凭费单领到草席、蚊帐、脸盆、暖水瓶……居然还有一个印着“香市第一高中”的大搪瓷杯子，心里点头，重点高中就是不一样，看着很有荣誉感。

她帮着张好蚊帐，看了看铺盖差不多，交代了两句就回去了。

她走后，叶骏生隔壁寝一个皮肤白皙的斯文男生过来认识他。

“我叫林春，你叫什么？”

“叶骏生。”

林春忽然瞪大眼睛：“你就是叶骏生，那个本省第一名的状元？！”

叶骏生顿了顿，对他能一下子报出自己还有点意外。

“我猜你肯定不关注光荣榜，我的名字就在你后面。”林春微笑道。

叶骏生这下是真的没想到，原来林春是全省第二。

“你怎么今天才搬来？”

需要寄宿的学生录取时候就申请了，一般为了抢好铺位三天前就来了，他却上两天课才搬进来，林春不免好奇。

叶骏生也没隐瞒，只说自己原本打算走读，没申请住宿，后来家里大人觉得太远了，这才叫他住宿。

“那你家长还挺好的。”

一中住宿费用不低，且一旦住校的话，每周都要给食堂交伙食，有钱交钱，没钱就交粮，所以农村家庭要是能走读都不会选择住校。

比如林春家里就是一口气交了一学期的伙食费，他看谈吐以为叶骏生也是城里家庭，对江妩方才爬上爬下帮叶骏生整理床铺的印象深刻。

“刚才那个是你妈妈吧，对你真好。”林春羡慕道。他母亲是报刊作家，手只拿过笔，蚊帐都不太会挂。

叶骏生一愣，对“妈妈”这个称呼有点恍惚。

见他沉默了好一会，还以为他没听见，林春都打招呼准备走了，没想到叶骏生忽然抬起头，神情认真地看着他道：“对没错。”

“她是……我的母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