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靖川来了兴致,“为何?”
“陛下初登大宝,若此时处死先帝血脉,恐被迫坐实谣言,更失民心。”祝平安毫不躲避地与那双充斥寒光的双眸对视,“更何况定贤王已无实权,不足为惧。”
穆靖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平安,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
这问题来得突然,像是翻脸的前兆,祝平安垂首应道:“臣不知。”
“因为你承诺过,”穆靖川逐步逼近,“在朕面前不会撒谎。”
他停在祝平安一步之遥,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所以朕再问你一次,那些歌谣,与你有关吗?”
祝平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无关。”
承诺他的是曾经的祝平安,又不是当下的他,他问心无愧。
穆靖川阴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要剖开那层皮肉直视他的灵魂。最终,他退后一步,轻声道:“朕信你。”
他又继续说道:“但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去见穆景珩。”穆靖川抬步走回高台,“劝他写下认罪书,承认谋害先帝后,若他照做,朕可留穆清安性命。”
终究还是走到了原剧情中被迫二选一的节点,祝平安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穆靖川嘴上脸上再是百般不愿,可能借着此事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除去穆景珩这个梗在心头的刺,不知心里是几百个愿意。
“臣明白了。”他利落应下。
祝平安离开承明殿时,天色已大亮,晨光映射在漆红的宫墙上,将矮小的宫人们笼罩在内,他望着那仿佛走不到尽头的宫道,没由来地感受到无限疲惫。
穆靖川派来的侍卫在前方引路,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没有匾额,甚至周遭没有侍卫看守。
唯有院中几株枯干的梅树伫立,显得格外寂寥。
这房屋背光建造,祝平安推开门后屋内仍旧一片昏暗,如此白天还需要点上一盏油灯。
穆景珩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听到声响,缓慢抬头。
“王爷。”祝平安拱手行礼。
穆景珩放下书卷,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祝大人,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比上次相见时更加消瘦,衣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格外瘦削单薄。
这是在感慨他居然没有喝那杯有毒的茶吗。
祝平安走近几步,径直在案几对面坐下,“王爷近来可好?”
“托祝大人的福,尚能苟活。”穆景珩为他斟了杯茶,“听闻祝大人升任礼部侍郎,恭喜。”
茶香氤氲,祝平安却没有伸手去接,反站起身来重新斟了杯。他端着那杯茶,居高临下般俯视穆景珩,轻声问道:“王爷可知,陛下要我前来所为何事?”
说罢,祝平安没等穆景珩回答,蓦然撑着桌面俯下身去,另一只手托着他那略凹下去的颊侧,在那双沉静如水眼眸的注视下,将盛着温热茶水的杯盏抵在他唇边。
穆景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并未躲开,他忽地轻笑出声,温热的茶水便顺着唇缝滑入喉中,唇角溢出一缕水线沿着下颌淌出。
他欲抬手擦拭,却被祝平安掷开茶盏后空余的手牢牢扣在桌案上。
“王爷怎的这么相信臣?不怕臣下毒?”温热的指腹顺着他湿润的脖颈抚下,将那莹润的痕迹尽数抹去,祝平安神色恹恹,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他擦拭一般。
穆景珩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祝大人若是想杀我,何须多此一举?”
他慢条斯理将略显凌乱的领口整理好,随即也重新斟了杯茶水。他执盏抬手,高高举起与祝平安的肩膀齐平,含笑道:“与祝大人两次会面都不愿喝本王的茶,未免让本王太伤心。”
祝平安失笑,没料到他竟还有这般孩子心性,索性直接俯下身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他没有去看那盏茶水,只一味注视着穆景珩的眼睛,手掌交叠握住那盏清茶,缓缓抬手一饮而尽。
“满意了吗?”祝平安笑问。
穆景珩摇摇头,却是答道:“满意了。”
“既如此,往事种种,你我一笔勾销。接下来,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