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这样美好的女子跟着他,进入深宫蹉跎一生。
他一直以为那日的第一面,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直到后来,大太监跟他说京城魏家有意将小女送入宫中。
他那时在处理西南边乱的事情,对着山一样的奏折,心情压抑,不耐烦地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意思就是,按规矩送进宫,找地方安置就行了。
大太监却迟迟未去,捧上一幅画卷,描的是那女子的肖像。
他压着怒火扫了一眼,陡然愣住。
那道碧影,他从来没忘记过。
曾日日夜夜出现在他脑海中,扰乱他心。
原来她是魏家小女,叫魏央。
他欣喜若狂,让钦天监挑个吉利的日子,迎她入宫。
魏央进宫的那日,已经事事都很稳重的他,破天荒地紧张起来。
得知魏家小女已经进了宫,他处理完手上所有的事情,立即赶去见她。
天色深沉,到宫殿大门外,他甚至整理了许久衣着,问太监自己衣裳有没有哪里不妥,直到确认了很久,方才迈进去。
她端坐在床帏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他拂开帘子朝她走去。
他不是第一次娶妃,他与皇后的天地大典更为慎重庞大,他都没什么感觉,可如今简简单单的仪式,他却忐忑不已,心快要跳出胸口。
他走近了她。
压不下的唇角,却在看见她时僵住了。
她垂着眼,不知坐了多久,神色漠然而冰凉,像一尊流沙般流去颜色的雕像。
还是那副容貌,还是那个人,却和他在烟渚水岸旁看见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愕然且沉默地看着她。
她似乎听见旁边太监发出的动静,朝他看来,发现了他。她愣了下,继而朝他露出一个弧度恰到好处、丝毫挑不出错处的笑容,仍是美丽,却很不自然。
他心头的火苗,顷刻间如被水浇熄。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她没有抗拒他。
于是,他决定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给她,珍宝、丝绸、珍馐、美酒……他把他所有能给的一切都给她,甚至是一座华丽的宫殿。
他不顾六部的声浪,专门拆了六所其中一座无嫔妃居住的宫殿,为她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长乐宫。
长乐,长乐。
他给她盛宠,希望她长乐。
她似乎也很喜爱他,关心他的起居,为他洗手做羹汤,记他的喜好,为他刺绣做里衣,为他捏泥人儿,一切都做得毫无差错。她作为他的宠妃,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挑剔。
当然,在一些人眼里,她是完完全全的妖妃。
他并不顾及这些。
他是天子,他管理江山,天下尽是他所有,他为什么不能宠一个女人?
他也一直以为,她心中只有他。
直到两月后,朝中新任的御史台谏官江珩礼出现,她似乎有些变了。
她时常走神。
他问起,她只掩饰地说,江珩礼总和她的母家人对着干,她很恼怒。
他想起江珩礼确实弹劾过魏家,没有多疑。
直到一日。
他带她出宫避暑,行宫遍野,天朗气清,宫廷豪爵女眷四散游行,他和她在最高处的亭台遮阳。
冰鉴葡萄,华椅龙榻。
他倚靠在榻上,她坐在他怀里,喂他吃荔枝。
她垂着眼,剥皮的动作很仔细很专注,心思却似乎不在这里。
他打量她半晌,吃掉她递来的荔枝,又倾身过去吻她。
她素来不拒绝他,那次,却有些慌乱地抬手挡住了他。
他心中渐渐沉下,看着她的眼睛,无声的询问。
她笑笑说,圣上宠臣妾这么久,臣妾已经受到无数弹劾说臣妾是妖妃,大庭广众,圣上若真心疼臣妾,就别让臣妾再多受议论针对了吧。
他说,此处甚高,附近没人能看到。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又说,皇后娘娘想必已经踏青回来了,在寻圣上呢,圣上不然过去看看?
他心情顷刻间差了,阴郁着眉眼没说话。
她却没有来询问安慰他。
他沉默地盯着她,看见她再一次探身过去拿一颗荔枝,这一次,她去拿荔枝的时候,眼睫抬起,平静的视线恍若不经意地扫过了远处某一个地方。
他循着那方向看过去,看见山郊尽头那里,一道清隽挺拔的白衣身影。
他明白了。
……
尹谌收回思绪,看向魏央。
“小央,朕没有想到,如今,你甚至不愿意回魏家,不愿意做魏央。”
魏央如一尊失去颜色的塑像般沉默着。
尹谌说道:“朕问你,到现在,你还是坚持你的所求吗?”
魏央弯下了腰,额头缓慢却坚定地磕到地上。
她的声音哑了,可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很清晰:
“民女李央,求陛下清查江珩礼一案!您善用官员,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秉性。”
尹谌面无表情地说道:“朕当然知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情。可证据俱全,朕不能一句话否决其他官员。”
魏央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尹谌。
尹谌看着她,过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小央,你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你若愿意,朕会想办法,保证他不死。”
殿中极静,静得魏央仿佛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噼啪声,像什么安静的碎裂了。
“请皇上,将民女一并关入天牢。”
“好。”
尹谌微微笑着,“既如此,李央,朕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