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玉成到御史台时,已近傍晚。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江珩礼站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卷宗。
江珩礼穿着一身素净白衣,一段时间不见,他身形清瘦不少,眉眼比之前更峻冷了些。
“怎么这么急叫我,有何事?”
钟玉成走到书案面前。
江珩礼不语,只是取出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递到钟玉成面前。
“前几月,京畿码头漕运的粮船报损了三成,理由是风浪打湿。粮船三成损耗,折银三万两。一艘粮船,运了一次粮,便少了三万两。可同一季的气象记录,京城天气晴好,无风无雨。”
钟玉成低下头,皱眉看着那道朱砂旁红线勾出的数字。
沉吟片刻,他找了个补:“……也许,是因为其他原因折损了粮食?”
江珩礼取出另一本账册,翻开,放在第一本旁边。
“这是京城贺记粮铺的入库账册。记的很清楚。可是,据去查的人回禀,贺记粮铺每年腊月入库的粮食和这上面的没有一条对的上。实际入库的粮食都比账册上记录的多了几成。漕运报损的三成粮食,偷龙转凤到了贺记的粮仓,变成了贺记的粮食,正常对外售卖。”
说着,他又翻开第三本:“贺记东家每年腊月固定有一笔钱流出,没写买的是什么,可钱却全部进了城东一家当铺里。而那家当铺的东家,姓郝。”
钟玉成听出这背后的严重性,终于不吭声了,眉头紧皱。
他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不知道贺记粮铺?那贺家与魏家有姻亲关系,利益绑定,等同于魏家。
贪粮的事情牵扯到魏家便罢了,可没想到,和郝家还有关系?
“贺记不只替魏家走账。漕运报损之后,贺记把多卖粮食的钱送到郝家当铺。钱又流到了盐铁、田产这些地方,如同老树根络,在地底下扎根蔓延。然后,魏郝两家会在这件事上分账,协商运作。”
钟玉成拿起那几本账册,一页一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若是小额便罢,可这几年,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贪的数额也越来越大,从一成,慢慢变成两成,三成,越来越夸张。
若再如此下去……
朝廷就要被蛀空了。
钟玉成将账册放回书案上:“这些账册,你从哪里弄来的?”
“御史台的库房。历年漕运的卷宗都存在里面,我偶然翻阅时,发现近几年的账册缺了几本,有人悄悄调走了,顺着这份账目查下去,便发现了不对。”
“可有些东西不归御史台收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擢林县的县衙有漕运相关的存档。我以御史台协查的名义修书给擢林县的新知县,让他抄了副本送来的。不过,我还有一处去向没查清,贺记每年腊月除了郝家当铺的支出,还有一个户头,是京城一家很出名的古玩铺。我还没查到那家古玩铺背后的人是谁。”
钟玉成沉默片刻:“不用查了。那家古玩铺子的东家姓魏,是魏平述一个远房侄子,前年魏家老太太做寿,魏家旁支的人都在,我见过他。”
“……珩礼,魏家和郝家,都是京城大户,魏家尚且还好,那郝家,背后可是有当今皇后坐镇,你当真要查下去吗?”
江珩礼眸光冷清,只是看着钟玉成。
钟玉成叹了口气:“好吧,我明白了。”
“可只有物证是不够的,如果你要让皇上和朝廷相信,得有人证。”钟玉成坚定道:“人证这边,让我来吧!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那么些人脉也不是白笼络的,我替你找人。”
“多谢。”
话音落,书房内却陷入久久安静。
钟玉成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可是,珩礼,那魏家……”
江珩礼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未曾出声,只是慢慢看向窗外。
窗外,橙黄的夕阳染红天际。
他望着远方,目光沉寂冷漠。
“我不会动摇,但我也不会让她有事。”
*
初夏时,石榴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