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继续道:“钟大人身边那位女子,名李央,是岑州人氏。望月楼京城分号的掌事人。去岁望月楼选为御供,桂花酒便是出自她手。”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李,央。”
尹谌将这两个字念得很慢。
是的,前世他知道她入宫前姓李,随母姓。入宫后才改姓了魏。
这一世……她不愿意姓魏了,是吗?
“陛下,”大太监试探着抬眼,“您可要召见这位李姑娘?”
尹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
殿外檐角的冰棱慢慢融化,水珠砸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极轻一声脆响。大太监不知为何打了个哆嗦,恭敬地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却听见皇帝继续道:
“传朕旨意……望月楼桂花酒既为御供,掌事之人当得恩赏。召李央,正月十六入宫领赏。”
“是。”
正月十三,传旨的内侍来到望月楼。
魏央跪在地上听着,兰茹跪在她身后,孙伯带着伙计们跪了一排。内侍念完,将圣旨递过来,魏央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道:
“民女,接旨。”
内侍走后,兰茹小声对魏央说:“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宫里的人颁旨,好气派啊。”
魏央没有笑的意思,只是把那卷明黄圣旨随手放在桌上。孙伯吓了一跳,赶紧捧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桌子的漆面,才小心翼翼搁上去。
“哎呦李老板,您怎么这样随手扔,”孙伯爱惜道,“这可是圣旨啊,得供起来。”
魏央原本的复杂心绪被这句话直接给逗没了。
她好笑道:“供起来?供哪儿?”
“供……供账房?”
魏央道:“好啊,供账房去。每天给圣旨上三炷香。”
孙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玩笑,脸上褶子挤成一团,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愁。
“好了孙伯,没事的,把它收起来就是。”魏央道,“你们还有事情,去忙吧。”
“哎哎,好。”
孙伯捧着圣旨喜滋滋地出去了。
兰茹也很开心,皇上要召见自家姑娘,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可一扭头,却发觉魏央神色疏冷,兰茹愣了下,忐忑问道:“姑娘……”
“你也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兰茹只得点头,“是,姑娘。”
兰茹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屋内光线昏暗,偶有风过,吹得帘子轻响。魏央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如同化成了雕塑。
直到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打破了她的沉默。魏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扭头看去。
江珩礼一身月白常服,站在门口凝望着她,似是看出她和平日不对,他皱眉看着她。
“央央。”
魏央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磕巴道:
“是、是到吃饭的时间了吗?我知道了,我很快就来。”
她往桌边走去,提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水,可提起茶壶的手不受控制地乱抖。江珩礼走到她身边,强硬地拿过她手上的茶壶。
“茶都冷了,外厅有热茶,出去我给你倒。”
魏央扶着桌子不吭声。
江珩礼道:“不久前皇宫的内侍来过了,传你进宫?”
魏央道:“嗯。”
江珩礼道:“你若不愿去,我替你回绝。”
魏央道:“我没有不愿意去。”
他没有说话,魏央笑了笑,断续道:“我只是有点害怕。毕竟……毕竟我只是秋水镇一个普普通通卖糖的姑娘,从……从没见过皇上,害怕是很正常的。”她蹩脚地、努力地给自己找说服的理由。
江珩礼道:“我只知道央央从小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魏央低头,不语。
江珩礼道:“不管你害怕什么,记住还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魏央抬起头,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看向他。
他的眉眼和前世一模一样,清冷如画。前世,因为他生的一副好容貌,又恭慎有礼,一派端方君子的模样,不少京城贵女都试图接近他,却都被他疏离地回绝。
她也一样。
她还和他搞成了仇人关系。
没想到,这一世,他竟亲口说出会保护她的话。
魏央扯唇笑了。
他轻声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