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油纸伞倾斜的阴影下，竹匾里那汪浑浊的、散发着羊膻与枯荷清苦混合怪味的污水，如同凝固的羞辱。集市死寂的空气被沈知味那声嘶哑的诘问刺破，围观者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先前汹涌的敌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刘老六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羊杂汤摊主则死死盯着自己那口被沈知味扔了泥块的锅，脸色铁青，心疼得嘴角直抽。

“妖，妖人。”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却再无人应和。

沈知味撑着伞，挺直着脊背，站在那片污浊之中，如同风浪中残破却倔强的礁石。左腕的疤痕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那闷烧般的灼痛感并未消退，反而更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那惊鸿一瞥。沸汤冲击下露水显现的金明池倒影，以及那沉浮的血色彼岸花！这诡异的“味觉”通灵，竟能以此种方式映照现实？

“姐姐”元宝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沈知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此地不宜久留。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收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将沾满污水的竹匾连同里面那点“留仙饮”的残骸，一并丢到旁边的垃圾堆里。然后，抱起地上那把沉黯的玄铁刀，拉起元宝，转身就走。人群下意识地为她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无人阻拦，只有无数道惊疑、恐惧、探究的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那个阴冷的废弃砖窑。昨夜东市当众显露的“异象”，恐怕很快会引来更多麻烦，那窑洞已非安全之地。凭着身体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她带着元宝，在迷宫般的西郊陋巷中穿梭，最终在靠近汴河码头、一片更加混乱、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边缘，找到了一间半塌的窝棚。窝棚倚着一堵高大的仓库后墙搭建，勉强能遮风，位置极其隐蔽，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腐烂垃圾的气味。

将元宝安顿在窝棚深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那团旧棉絮裹紧。小家伙受了惊吓，很快蜷缩着沉沉睡去。沈知味则抱着玄铁刀，坐在窝棚口，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远处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眼神冰冷而沉凝。

立足艰难，危机四伏。东市一行虽暂时震慑了宵小，却也暴露了她的“不同寻常”。王捕头给的那点赏钱早已耗尽，当米换来的硝石蜡烛也用掉了。怀里的糙米所剩无几，元宝正在长身体，饥饿的折磨比寒风更甚。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快速获取立足之本、又能巧妙运用这“异能”和厨艺、同时不引起过度关注的机会。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接触汴河、接近漕运，甚至可能触及昨夜纵火硫磺线索的机会！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窝棚角落，那里丢弃着几个被踩烂的橙子，橙皮在潮湿中开始腐烂，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甜香。

橙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知味混沌的脑海！

《东京梦华录》残卷焚毁前，她曾匆匆瞥见关于“蟹酿橙”的记载！那是宫廷秋宴的名点！取金秋肥蟹之膏黄，酿入鲜橙腹中，蒸制而成。橙香解蟹腥，蟹膏增橙鲜，味极清雅！更重要的是，此物用料讲究（蟹、橙），工序繁复（拆蟹、雕橙、蒸制），非寻常庖厨可制，价值不菲！而眼下深秋，正是蟹肥橙黄之时！

更重要的是，蟹酿橙，离不开蟹！而蟹，离不开水！离不开漕运！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型。她需要蟹，需要橙！需要重操旧业！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味如同幽灵般在这片混乱的棚户区活动。她用最后一点糙米，向码头一个面善的老渔妇换了几只个头不大、但膏黄尚可的河蟹。又用帮人浆洗几件脏衣服的代价，从一个烂醉的水果贩子丢弃的烂筐里，挑拣出两个表皮有些磕碰、但内里尚完好的橙子。

没有像样的厨具。她寻来一个边缘崩裂的破陶钵当碗，半片锋利的蚌壳代替小刀。窝棚外的泥地上，用石块垒了个更小的土灶。

拆蟹是精细活。她坐在窝棚口冰冷的泥地上，借着远处仓库缝隙透来的微光，用蚌壳小心地撬开蟹壳。冰冷的蟹壳带着河水的腥气，尖锐的边缘几次划破她冻得发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指。她毫不在意，任由细小的血珠渗出，混入雪白的蟹肉里。她的动作由生疏到逐渐流畅，前世刻入骨髓的庖厨技艺，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下，被求生本能一点点唤醒。

剔出雪白的蟹肉，刮下橘红诱人的蟹膏蟹黄，在破陶钵里堆成一小座诱人的“珊瑚山”。接着，处理那两个橙子。用蚌壳削去顶端一小部分，小心地挖空内瓤，只留下完整的橙皮外壳，薄如蝉翼，散发着清冽的橙香。这挖瓤的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腕力，稍有不慎橙皮便会破裂。沈知味全神贯注，指尖被橙皮的汁液染黄，蚌壳边缘在橙皮内壁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将混合了少量粗盐（再无其他调料）的蟹膏蟹黄，小心地填入橙皮之中，盖上削下的橙顶“盖子”。两个简陋至极的“蟹酿橙”初坯完成。

蒸制是难题。没有蒸笼，她只能再次取出那点珍藏的硝石粉末。寻来一个略深的石凹，放入硝石粉末和少量雨水，制造低温。再将两个填好的蟹酿橙小心地放入其中，希望能借助硝石的低温，让蟹膏稍稍凝结定形，模拟蒸制的效果。这法子闻所未闻，成败难料，但已是她唯一的选择。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寒冷。沈知味抱着玄铁刀，蜷缩在窝棚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左腕的疤痕在寒冷的空气中，那闷烧般的灼痛似乎也沉寂了些许。元宝依偎在她身边，小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巴巴地望着石凹。

终于，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小心地将两个蟹酿橙从冰冷的硝石水中取出。橙皮冰凉，触手生寒。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揭开了顶部的“盖子”。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蟹膏荤腥与橙子清冽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在这充斥着鱼腥和腐烂气息的棚户区一角，这股香气显得如此突兀而诱人！

成了！虽然简陋，但形神略备！

沈知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拿起削薄的木片，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块橙皮包裹着的、橘红诱人的蟹膏，凑近唇边。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她闭上眼，带着印证和试探的双重目的，将蟹膏送入口中。

冰凉、细腻、丰腴的蟹膏在口中化开，浓烈的鲜味瞬间霸占了所有味蕾！然而，就在这极致鲜美的洪流之中，一股极其不协调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绝望感，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窜了出来！

幻象瞬间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汹涌、更加冰冷！

眼前不再是破败的窝棚，而是翻滚的、浑浊的、带着浓重淤泥腥味的河水！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灌入口鼻！视线被浑浊的水流冲击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头顶水面透下的、扭曲晃动的惨淡天光！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在浑浊的水流中徒劳地向上抓挠，充满了绝望的力量！紧接着，一个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头上！剧痛伴随着黑暗瞬间袭来！最后的意识里，是船舷边沿一闪而过的、一个扭曲的烙印图案！像是某种鸟类的爪子，深深烙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