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情人节之夜

“斯坦，明天晚上，记得过来找我哦！”

杰诺郑重其事地又一次叮嘱。

“知道了。”

即将归家的斯坦利举手示意，语气平常地应道。

明天，也就是2月14日，在西方大众的印象中，这一天几乎与情人节完全划上等号。

只可惜斯坦利心知肚明：杰诺的这个邀请，跟常规意义的情人节多半没什么关系。

只因为，2011年2月14日的那天晚上，“星尘号”终于赶上坦普尔1号彗星，准备采集彗发的尘埃物质样本——这是2007年7月份，“星尘号”得到的任务内容。

杰诺这次把斯坦利叫来，是想要与他这个发小共同见证这个历史时期。

——多么纯粹的理由！

斯坦利忽然以手盖眼，莫名懊恼地低嚎了一下。

当晚，在杰诺的私人实验室里。

那张平常用来放杰诺的电脑、零件、模型等杂物的大茶几，现在正摊放着薯片、爆米花这一类被统称为垃圾食品的零食，还有两大杯杯壁上附着冰凉水汽的可乐在静静地冒着气泡。

乍眼看来，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小型晚间聚会。

“说起坦普尔1号彗星（ 9P / Tempel 1 ）……斯坦，从这个名字中的字母P就可以知道，这是一颗周期彗星。这颗彗星曾经被误以为已解体，不过后来通过轨迹计算重新定位寻回。而我们现在即将面对的，是这颗彗星与人类造物的第二次相会。早在04年7月4日，深度撞击号首次撞击坦普尔1号彗星得到了彗核物质。”

杰诺滔滔不绝地给斯坦利讲解人类造物与坦普尔1号彗星过往的历史。

“而在07年7月，星尘号受命飞越这颗周期彗星，目标是采集彗发的尘埃物质样本进行实时分析，拍摄彗核的分层结构，验证深度撞击号的撞击效应。经过科学家们的计算预测，经过三年多的时间——也就是在今晚，我们即将可以见证这项盛事！”

杰诺兴冲冲地说到这里，终于候到合适时机的斯坦利立刻往他的嘴里塞进一块薯片，这才顺势作罢而去啃薯片。

此时此刻。

银发的少年科学家霸道地占据了茶几面对长沙发的那一侧，难得没有平日那种规矩的仪态，此时十足一只啮齿类动物那样“咔嚓咔嚓”着薯片。平常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被他搁在盘起在沙发上的腿间，显示屏散发着运作中的蓝光，把那双灵动专注的黑眼睛映照得更亮。

而在他的左手邻边，金发的少年神枪手坐在那里的单人沙发上。一双金色的目光时不时看几眼手边的复习资料，更多时候是单手支着脑袋，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科学家发小沉醉在科学的世界里。

就这样看着看着……

——不知不觉，我和杰诺在今年就到十八岁了。

这个没头没脑的事实唐突地撞入斯坦利的认知，让他在一个激灵中稍微挺起身，不自觉连着几下眨眼。

准确来说，由于还没到各自的生日，他们两个目前还是十七岁。

等到明年，年满十八的斯坦利高中毕业后就会去报名参军，填报的志愿如无意外就是空军，一如他们早在小时候拟好的计划，或者说，约定。

出于自身对胜负本能的执着，面对即将的高中毕业考试，斯坦利就算再无心学业，也不希望自己用于告别高中阶段的成绩过于难看——尽管他知道杰诺不会特意查询他的具体成绩，但万一呢？他可不想被自家的天才发小捉住足以嘲笑十年的痛脚。

在斯坦利百无聊赖地对着复习资料发呆期间，杰诺捧着电脑，除了时不时刷新NASA的官网和社交网页，就是在读着军部公布在网上的那些征兵资料。

突然间——

“斯坦，我决定了。”杰诺没有抬眼地打破沉默。

被惊动的斯坦利自然抬头看去。

对上斯坦利那个问询的眼神，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科学家口齿清楚地宣布自己的决定：“我会在十九岁那年，接受NASA的招揽。”

听得斯坦利愣了下。

斯坦利当然不是在怀疑对方能顺利入职NASA的可能。

“原来你还能把安分持续多一年的时间啊？”斯坦利大呼意外。

须知道，自从他们十六岁那年，杰诺因电磁枪的研究而被捕、研究也被叫停之后，杰诺虽然到最后毫发无损，但之后他还是老实地安分下来，暂停其它惊险刺激的私下实验，转去研修他的那堆学位，以及积极参与其他合法合规的合作实验。

斯坦利也看过NASA的招募要求，因此他很清楚，杰诺这样的转变，明显是为了叠加自己用于入场的学历和经验资格。

“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一到十八岁就直冲这个职场舞台。”

斯坦利真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斯坦你确实没有想错。不过，多预留一年时间，可以让我做出更全面、更充分的准备。”理直气壮地说完这些，杰诺转而坏笑道，“也不会错过你的高中毕业舞会——听说这个活动在世俗定义下，是极具意义的人生节点。”

“高中毕业舞会”这组字眼一出，斯坦利悄无声息地紧握了下拿着资料的手。

“其实，我可以现在就去报名参军的哦？”斯坦利试探着提醒对方。就算未满十八岁也可以报名，只是需要监护人的认可签名而已。

谁知道，杰诺皱起眉，万分不赞同地摇头明言：“斯坦，这可不是一个雅致的选项。”

在斯坦利等待下文的注视中，杰诺进一步解释：“让你十八岁、明年高中毕业就去给军方递资料报名，是综合考虑的结果。尽管概率很小，但万一斯坦你未来因为什么理由而不能按照我们计划的时机进入军队，高中的有效学历还可以确保你扭头就能立刻转去工程专业的路径，而不是另外再浪费好几年的时间来转换车道。”

是的，无论参军还是念大学的工程专业，斯坦利·斯奈德的最终目标都是当宇航员飞入太空——这是来自杰诺·休斯敦·温菲尔德的最高指示。

“我可不会给出过多的时间等你追来的，斯坦。”最后，杰诺说得正经又严酷。

看着那张神奇地依然带着婴儿肥的脸严肃地板起，斯坦利总觉得这一幕古怪又可爱。

“好吧、好吧。”表面上，一脸无奈的斯坦利放弃挣扎，好脾气地直接举手投降，“谨遵指示，公主殿下。”

斯坦利的行为向来出格，但他十分愿意在杰诺的计划里按部就班。

……等下！

刚应完话的斯坦利眨眨眼，敏锐的直觉似乎抓到了什么。

“过多的时间……”

斯坦利下意识咀嚼起杰诺刚才说话中的某组字眼。

作为决定参军的当事人，斯坦利当然亲自研究过军方的招募标准和流程，因此，他也当然知道：哪怕报名被接受，之后他还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因为DEP这个时期的存在。

DEP，展开的全称是Delayed Entry Program，是留给新人完成心理认知上从平民转为职业军人的过渡阶段。

在这个阶段里，斯坦利不过是一名储备人员。虽然身份从属于签约的军方，但实际意义的兵役还没开始，职业军人的权利和义务自然跟他还没什么直接关系。

重点是，一般情况下，DEP为期三百六十五天。

换言之，要是斯坦利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才报名参军，那么，正式成为一名空军士兵，将会是他十九岁的事情。

——杰诺确实是在等我？

准确意识到这一点，斯坦利的内心难以自已地雀跃起来。

在斯坦利走神之际，杰诺忽然笑得不怀好意地稍微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假惺惺地探问：“新兵到时候会在夜里哭鼻子么，斯坦？”

不用过脑就听明白对方的潜台词，斯坦利白了他一眼，嗤之以鼻，“说什么傻话。”

之后，斯坦利直接转移了话题：“你心爱的星尘号还没开始与它的对象约会吗？”

“还没到预定的时候。”

干脆地应了话，杰诺看来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有更多的闲心跟斯坦利闲聊。

正如斯坦利所猜测，杰诺尽管没有直接开口承认，但确实有等斯坦利度过DEP的意思。

杰诺知道，DEP期间，斯坦利只需要定期去指定地点报到，以及按时参与开会学习和体能训练测试，暂时不需要住宿，别到处乱跑得令招聘专员找不到人就行。

至于入住新兵训练营接受正规训练，那是正式服役之后的事。

换言之，在兵役正式开始之前，斯坦利依然能时常陪在杰诺的身边。

这是最雅致的安排。

杰诺仔细看过军方公布在网页上的那些资料，那些训练对斯坦利来说实在毫无难度，例如那种反握引体向上，斯坦利能一口气标准地做完一组也不带喘的。

想到这，杰诺悄悄瞄向即将成年的金发少年的一侧臂围，心里愈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下一刻，睨视过来的黄金瞳精准逮住了那对暗中观察的黑眼珠。

“不用看了。”仿佛能毫无障碍地把杰诺的内心想法照单全收，斯坦利把明面上没头没脑的回应丢给对方，随意得看着有点慵懒，“我的肱二头肌、整个上肢，乃至全身的体能，都足够应付那些体能训练。”

杰诺当然相信斯坦利对自身状态的评估，不过他还是倾身过去，腾出手伸出指尖，慢条斯理地，以玩闹的态度戳戳对方的上臂。

处于放松状态的手臂肌肉散发着生命力旺盛的热度，充满雅致的弹性，柔韧得足以让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时刻待命随时爆发的力量。

为这份美好的手感，杰诺兴致十足地戳完一下又一下，同时抬起眼，迎上对方那个眉毛上挑的傲睨眼神，挑衅般笑问：“能做得到么，斯坦？”

斯坦利扭头过去，正眼对上杰诺那狡黠的神情。

当银发的科学家少年往肱二头肌即将戳落第三下，斯坦利兀然发力绷紧那条手臂的肌肉，让对方的指尖点到那紧实健美的肌肉线条上，猝不及防。

斯坦利冲着他的科学家咧嘴一笑，“能做得到。”

优雅有力，而且野性十足。

杰诺哼哼一笑终于感到满意，收回那只不安分的爪子重新坐正，再度以双手抱稳那台运作中的笔记本电脑。

他还在等着“星尘号”与坦普尔1号彗星相会的进一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