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比起从法尔伽那里才得知奇莱尼存在的芭芭拉,还有只是偶尔几次于暗处见过奇莱尼的罗莎莉亚,塔利雅至少是和奇莱尼真的有过现实接触,哪怕不过是一面之缘。
把奇莱尼从蒙德城外送到她和她的妈妈在蒙德城里的居所,好歹也算陪着奇莱尼走了一段路,塔利雅能从和这孩子的接触里窥见奇莱尼性格的一角。
是个没有坏心眼的孩子,但也绝对是个很难搞的孩子。
贫瘠的土壤开不出花。
在奇莱尼的身上,塔利亚能看出她的家庭留下的痕迹:愿意倾听别人的话语,愿意对不认识的人露出微笑,却又对着他人递来的食物下意识地拒绝——不是那种听家里人说的“陌生人给的食物不要吃”的拒绝,更多的是“我真的能吃吗”的谨小慎微。
对自己有着近乎苛求的一面。
想要表现得自己很好,反而暴露出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
塔利雅没有忘记自己给奇莱尼在前面带路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只要回过头,就能够发现被风吹拂的裙摆下没有小腿的影子。
凹下去一块的裙摆真的很明显。塔利雅礼貌地把目光移到奇莱尼的脸上,发现她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已经以另一种方式站现在别人的面前。
知道一个东西,和意识到一个东西,是不一样的。好比你知道有一个人死去,或死得惨烈,或死得无声无息;和有一个人,可能喜欢穿深色或浅色的衣服,喜欢晴天或者雨天,然后在某一天里死去,头颅被人砍下,怒目圆睁,任谁都能从这个人没有合上的眼睛里看出对方的不甘。躯干如同积木散落一地。
前者和后者描述的即便是同一个东西,但给人的感觉、体现出的效果却有很大差别。正如奇莱尼的出行不便,塔利雅在她被风吹动的裙摆里找到了另一个回答。
失去双腿,还有因此而产生的一连串事件,奇莱尼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对于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关系,通常情况下大人是不会让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十岁大的孩子自己前往一个对孩子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的,再怎么样,家长也能随便找个人拜托对方照顾一下吧,起码西风骑士在蒙德城里随处可见。
而奇莱尼的妈妈就那样走掉了,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奇莱尼会不会遇到什么,也不在乎奇莱尼会怎么想。
奇莱尼看起来仿佛也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然而奇莱尼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也会闪过失落,它在说它其实不想接受,只是它“不得不”接受。
即便做出了平静的已经接受现状的样子,可奇莱尼的眼睛深处依然有着痛苦乃至于一丝愤慨。那一丝愤慨如同雪地里的篝火一般“噼啪”作响,人是不会因为自己已经接受并习以为常的事情感到愤怒的。
你在为什么愤怒呢?奇莱尼。
现在看来,奇莱尼之前还在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仿佛快要熄灭了,就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朵又一朵的雪花飞来,轻盈地落在她的火焰上,打湿了她的柴火。
湿了的柴火很难点燃,即便想要这么做,也只会得到滚滚的黑色浓烟。
在痛苦啊,奇莱尼。
要养好这个孩子绝对要花很多心思的吧。
-
塔利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他明明没有那么想收养奇莱尼的,和芭芭拉还有罗莎莉亚相比,他没有和奇莱尼性别相同的优势,和奇莱尼一起生活的时候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来到这里听了芭芭拉兴致勃勃地分享对奇莱尼和她一起生活的期待,塔利雅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芭芭拉那么上心。
所以他为什么还没走呢。只要现在趁着奇莱尼还没来的时候溜走了,和奇莱尼相关的事情都不会再和他产生什么联系。塔利雅的生活不会发生变化。
好问题,塔利雅自己也想知道。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芭芭拉还有罗莎莉亚聊着天,塔利雅等到了门开的那刹,余光瞥见一个粉色的人影。
是奇莱尼,几乎不需要多做思考,塔利雅的意识先一步得出答案。
轮椅上的那个身影似乎更小了一点。
浅紫色的眼睛与深棕色的眼睛视线交汇,当那双属于奇莱尼的眼睛即将弯起时,塔利雅率先移开目光。
不是已经得出结论了吗,被芭芭拉收养是奇莱尼更好的选择,会比罗莎莉亚安全,会比他更能传达情感。
那他对奇莱尼来说,也不过是收养者的一个同僚而已。
“——”
就算想叙旧,也没必要急于一时。嗯……或许现在更应该把时间和场地留给奇莱尼和芭芭拉熟悉一下?塔利雅和脸上还有几分困倦的罗莎莉亚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想是那么想的,脚下的步子却动都没动。
塔利雅知道在奇莱尼的面前,他比她们都更有优势:再怎么说他和奇莱尼好歹见过一面,而芭芭拉和罗莎莉亚对奇莱尼来说是全然的陌生人。
可这样太卑劣了,对吧?明明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孩子,明明知道奇莱尼和芭芭拉在一起会更好,却还要因为自己的私心诱导奇莱尼由于在陌生的环境里见到熟悉的人的那点雀跃而选择自己。
“——”
奇莱尼是个十岁的孩子,难道他也是吗。
塔利雅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在该做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里,塔利雅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正如原本想踏上冒险之路的他在成为西风教会的助祭后拒绝了迟来的冒险邀请。
不是不心动,不是不迟疑,怎么说那也是塔利雅曾心心念念的充满刺激的、不会如同死水一般平静的冒险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