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儿子不是个东西,也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们都跟杨云嫂说了别管了,可是杨云嫂还是为了她那儿子到处奔波,每天起早贪黑就赚那点辛苦钱,全给他拿去花了,扔水里还听个响,现在这是跟寄了烧了有什么区别?我建议你还是别跟老板说这个事了。他本来最近脑子就有点问题。”蔺夏翻了个白眼,她没说怕老板一听不顺心跑得更快。
黎粟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杨云嫂求他的样子,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竟与一位许久未想起来的女人面庞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不像,可那轮廓,神情,姿态,又宛如克隆人,不知不觉在脑海里化身了一体。
在外人眼里看来,她们同样是伟大的母亲,和不省心的儿子,这样的奇异组合。
“喂?”
老妈的声音时隔这么久重新在耳边响起,黎粟也说不准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东西,迟迟没说话。
“有什么事?”对面问:“大半夜打电话来又不说话,到底什么事。”
“没事不能打电话吗。”
黎母没意料到这句话,他们之间就从来没有没事闲聊这一说。
一旦话题变成了闲聊这空白领域里,二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便占了上风。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黎粟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上次你姨妈去找你,你不是说你在出差吗?什么时候回去,这出差这么久了别是把你调走了,你问问。还有你大姨现在生了点病看医生,要在那待好几个月,你回去了记得跟她联系,请她吃个饭,她跟我说是她侄子毕业了,想让你推一下简历。”
黎粟好想说实话,却又说不得。他忍不住焦虑起来开始啃食手指甲,像全身有蚂蚁在爬来爬去痒得很,最后实在难以忍受,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全然忘了脚上的伤,只觉得浑身难受坐立难安。
“还有你那屋太乱了,上次回来翻来翻去也不收回去。我看不下去给你打扫了一遍,你说你没事把毕业照什么的翻出来干什么,那些个小破烂玩意堆在家里乱七八糟的,看着心烦,我都给你全丢了,收破烂的收了50块钱。”
“把什么丢了?你说清楚。”黎粟突然停下步子。
“照片没丢,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那个极光的图呢?”
“不知道,除了照片都丢了。”对面那个女人的语气淡然,说:“估计丢了吧。”
黎粟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毛都倒立起来,那股气在胸腔转来转去,平白生出了另一股怒气,直冲到脑门,把整个脑袋都搅和成一团浆糊。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上次回去前我辞职了,现在没工作在外头玩,房子我也退了,回是回不去的,你叫大姨别等我了,简历我推不了,让她请别人吧。”
在得到对面的回应之前,黎粟先啪得一声挂断了电话。
随即手机被他像烫手炸弹一样丢在床上,他刚做完一件大事,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什么,听见手机的响动立马走过去拿起来——只是通知消息。
黎粟缓缓坐下大口喘着气,他捂着胸口感受那心脏咚咚咚的心跳声,感到浑身颤栗。说不清楚是由于害怕,还是兴奋。
慢慢地,他垂下头,胸腔里的跳动声越来越大了,大到耳朵里只有咚咚咚的声音。黎粟不能让自己持续处在这个失控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锁了手机,手指忍不住滑动着,故意绕开了微信,可这手机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社交软件可以刷,剩下的全是手机自带的软件。
他想也没想地点开了相册,全都是自己拍摄的画展花絮图,还有一部分相机导入的图片。
其中有一张程仕林,正在背对着镜头对现场人员说着什么。
“你翻翻看相册吧。”他想起程仕林那天晚上随口说的这句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疯狂翻动着相册,极力想把自己从刚刚那件疯狂的事件里拉出来。
可是相册他翻过很多次,还有什么呢?
他往下拉——视频、自拍、实况、人像...已隐藏?
隐藏照片?
这部手机已经录入他的人脸,因此隐藏相册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理所当然的里面都不是黎粟拍的,只是他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划到最上面显示是许多年前拍的。照片里出现的人有很多,大部分都穿着校服,被手机主人抓拍到出丑、搞笑、无奈的样子。黎粟越看越眼熟,他忍不住细细翻看,不光是人,甚至是这校服、教室,都太眼熟了。其中更是翻到了自己的数学老师?黎粟放大看了又看,他一下忘了刚刚发生的那通电话,整个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台手机上。随着一张张的翻过,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率又在逐渐加快。
这是程仕林的手机,所以这些照片是他拍的,他拿着手机坐在教室的后面,拍着前面的老师、同学、学校日常..
里面包括了端坐在前方那小小的身影,被剃成标准寸头的脑袋,永远一丝不苟的校服,桌面上永远不会堆积书本的状态,每天只知道写作业学习,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黎粟」。
那是18岁以前的黎粟。
手机主人是18岁以前的程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