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往事,佩妮的眼睛里露出一些怀念的怅惘:“如今十二年过去了,对于一条狗来说,也许它已经很老了。”
“是很老很老了。”
“它还能活多久我们谁也不知道,但多利把它送到了我们面前。”
不,他可一点儿也不老。
哈利心想。
他还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可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秘密堵在他的喉咙口,使他一张脸扭曲了起来。
这得怪你自己,哈利,谁让这是你自己提的建议呢?
你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客厅的穿衣镜里显现出他现在的模样。
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如今扭曲的表情就如同住在蜘蛛尾巷的斯内普先生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不不,这可太可怕了。
——他才不要同倒霉的斯内普先生一样呢。
而“风烛残年”“命不久矣”的罪魁祸首此刻迈着轻快的步伐哒哒哒从楼梯上下来了——嘴里叼着什么。
哈利皱着眉凝神看了一会儿——行,这狗一定去他房间把他的宝贝都翻出来了。
“不要动我的圣骑士塑像!”哈利简直要咬牙切齿了。
但黑狗才不管他哩。
黑狗叼着他的宝贝圣骑士塑像洋洋得意地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踏上了佩妮给它铺好的软垫。
“嘿,哈利,对它好一点嘛,毕竟……”
“毕竟它已经是一条很老很老的老狗啦!”哈利盯着那悠游自在的黑狗,狰狞地说。
他发誓,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如此刻薄的。
啪——他宝贝的圣骑士塑像从黑狗的嘴巴里掉到了软垫上,黑狗抬起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不好。
但来不及了,视线中飞扑过来一只巨大的黑影。
下一秒哈利英俊潇洒的脸蛋就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在佩妮的笑声中,一只狗爪胜利般地踩在了哈利的另一边脸上。
听见佩妮的笑声,行吧,哈利闭上了他的眼睛。
——家庭地位从此分明了。
结束了兵慌马乱的一个晚上,哈利洗了澡,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往外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他要钻进姨妈为他晒好的被子里,就着太阳的味道,享受一个漆黑安静的晚上。
但他一打开门,就发现那条黑狗就坐在他的床上,摇着尾巴快乐地看着他。
砰——哈利立刻把门关上,转身靠在门上,他全身都在颤抖。
佩妮跟在他的身后,捧着他干净的衣服走上楼梯来。
“你呆在走廊上干什么?你怎么不进去?”
“姨妈,你看看——”哈利打开了房门,手指着床上那条洋洋得意的黑狗,惨叫了出来,“它在我的床上!”
“它自己有窝!”哈利声嘶力竭地向佩妮控诉它的每一条罪状,“它没有洗澡,它还掉毛。”
“它坐在我的床上!”
它霸占了他的碗,霸占了他的衣服,霸占了他的球,霸占了他的滑板,霸占了他的零食车,霸占了他的圣骑士塑像。
现在还要霸占他的床!!
而佩妮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捧着他的干净衣服走进了他的房间:“那你就让它睡一下你的床怎么了?我已经用湿毛巾给它擦过好多遍了。”
——“别那么小气,哈利。”
别那么小气。
那么小气。
小气。
气。
哈利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呼吸了。
晚上哈利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那条黑狗就躺在他的脚边上——这已经是他力争后的最优结果了。
他看着佩妮:“姨妈,你知道小天狼星吗?”
隔着被子的黑狗身体僵硬了那么一瞬,随后马上柔软下来。
“我有一个教父,姨妈。”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哈利决定向佩妮坦白那个混乱的学期末。
而佩妮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无辜的,”最后哈利说,他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那双绿湖水般的眼睛,映出波光粼粼的水光,“但很可惜姨妈,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还不能洗清清白,同我们相认,但我发誓,最后我会为他洗清冤屈的。”
“你信我吗,姨妈?”哈利脚踝处突然一沉,他视线的余光中发现黑狗闭上了眼睛,将它的头温柔地搭在了哈利的脚踝上,它喉管的呼吸动静还有喷出的温热气息沿着哈利的骨头一路往上传递,一直传到了哈利的心里,使他感到一颗心既酸又涨。
“我当然相信你。”佩妮看着哈利。
她突然伸出手轻拂过他额前的刘海,刘海下的旧伤疤,沿着他绿色的眼睛一路往下,最后到他的脖颈处,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小天狼星。”
佩妮深吸了一口气,对哈利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很高兴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认识的小天狼星……”
“啊?什么姨妈,你又认识小天狼星?”哈利又大叫了起来。
“对啊,”佩妮满怀歉意地看着他,“但是很抱歉处于种种的原因现在才能告诉你,我确实知道你还有一个教父,但尽管你告诉我的这个故事结局不够完美,但我很高兴最后他还是能获得自由。”
哈利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视线不断落在佩妮还有他脚边的黑狗身上,可那只躺在床尾的那条黑狗只是安详地闭着眼,一点儿也不回应他的眼神,就好像它已经完全睡着了一样。
“呃,姨妈,那那那你知不知道……”
闭着眼睛装睡的黑狗突然伸出了一只爪子,很用力地按在了哈利的脚脖子上。
“算了,姨妈,没事了,晚安。”
“我爱你,姨妈。”
“晚安,我也爱你,哈利。”
佩妮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出房间,并为他关上了门。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上。
“喂!小天狼星?”他呼唤躺在床尾装睡的那条黑狗。
睁开眼睛!说话!!
“小天狼星!”哈利气得毫不客气地伸出脚踹了它两脚。
说话!看着他的眼睛,好好给他解释解释!
Look in his eyes!
他知道他根本没睡!
但黑狗只是闭上眼睛,安详地呼吸着——就好像它真的只是一条可怜的,孱弱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狗而已。
“桑丘!”哈利更加气急败坏了。
听见这个名字,那条黑狗总算有了反应,但它只是抬头懒洋洋地觑了他一眼,换了个方向,又把自己盘成了一个黑色贝果。
只留给哈利一道冷漠的背影。
——行。
哈利气得倒在了床上,把被子一路盖到了脑袋上。
今晚休想让他跟小天狼星说晚安。
他也没有机会和小天狼星说晚安。
因为他一下就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热烘烘的美梦。
只是在第三次被从床上撅下来时,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哈利茫然地看着把他撅下来的罪魁祸首霸占了他的三分之二张床,此刻一无所知地仍处在香甜的睡梦中。
他再也忍不住了。
哈利从床头柜摸到了自己的眼镜,坐到书桌前,拉开了小夜灯。
——亲爱的罗恩你还好吗?
——韦斯莱夫人在陋居为我准备的房间收拾好了吗?你爸爸可以早点来接我去陋居吗?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前往陋居同你们一起去看魁地奇世界杯赛啦!
这个家他是一点也待不下去了。
哈利咬牙切齿地推了推眼镜。
——不要担心巴克比克,它现在很安全。
——至于小天狼星。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黑贝果,羽毛笔的笔尖都快把羊皮纸戳破了。
——也不要担心他,我看小天狼星简直好得不能太好了!
写完信,他把信纸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关上了小夜灯,又爬回了只给他剩了三分之一的床上。
也许是梦,哈利眨了眨眼睛,看着月光下那只看起来睡得很沉的黑狗。
小天狼星骑上巴克比克逃走了。
他此刻实际上应该躲藏在哪个树林里。
他只能与他保持书信通讯。
要与他相见并不容易。
哈利伸出手去,虚空抚上那只狗瘦弱的腹部。
一切只是他半夜醒来做的一场梦。
但温度从手下的皮毛源源不断向他传来,他一刻不敢眨眼睛,只看着手心下那只有形的黑狗。
现在——就在科克沃斯。
在他的房间里。
月光先爬上他的床,再从床上爬到地下,爬满他的房间,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床脚边他的箱子大打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学期的课本,羽毛笔和羊皮纸,他的魔杖,隐形衣,活点地图。
房间的东北角竖着他的火驽箭,下面堆放着他最喜欢的龙与地下城的地图还有人物雕像等等的配件。
踏踏——这时他听见屋外传来了很轻微的脚步声。
他姨妈又熬夜看完了一本小说,此时悄悄沿楼梯走上来,进入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他的房间。
——哈利拥有的东西。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这可不是梦。
看着那只睡得深沉的黑狗,哈利打了一个哈欠,困意也向他袭来。
——也许就该让他好好睡一觉。
哈利心想。
为了来到这里,为了见到他,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应该很累了。
但是没关系。
在这里,就在他的床上。
他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睡在床里面,哈利睡在床外面。
如果有人要伤害小天狼星,那就从他的身上跨过去吧。
“晚安,小天狼星。”
借着月光,他很小声地对床上的黑狗说。
被窝里很热。
哈利觉得也许自己不会很快睡着。
但他的脑袋只是刚一沾到枕头,他就又陷入了那个黑甜的热烘烘的梦中。
因此他没有意识到,在他闭上眼睛的那刻,他脚边的黑狗就睁开了眼睛,接着很温柔地将它的脑袋重又轻轻搁在了哈利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