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的女孩连哭泣都是小声地抽抽嗒嗒，大清早才没有被周围的邻居发现存在。

她抱起女孩，狐疑地翻动了一下襁褓，在里面发现了一封信。

里面写着简短的一句话：这是你的孩子。

一边是莫父与女孩的亲子鉴定结果。

莫母如遭雷击，反手关上房门回到家里就和莫父对峙。

“不就是个婴儿，扔了不就完了。”莫父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究竟是哪个女人生了他的种，“我叫你认她了没？大惊小怪什么？！”

莫母急火攻心，说道：“扔去哪，垃圾桶还是山里喂狼？我是管不你了。”

莫父一巴掌扇醒莫母，彻底撕开了伪装，“你算个什么鸟，敢跟老子犟嘴。”

莫荞纤最后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只有手心里塞着一个带莫字的纸条，连一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

莫母闻着铁盆里散发出的火焦味，紧闭的眼中是过往的一幕幕。

他在几年后被查出不育症，没法生子延续香火，便将丢弃小孩的事怪在了她头上，每天非打即骂。

忍受不了这种日子，可又没有更好的出路，她狠下心偷偷把那些破坏脏器的草药加入了他平时喝的中药里。

就算医生怀疑饮食和生活习惯有问题，莫父也自大到不以为意，只是手中的棍棒更用劲了。

一辈子看不起庖厨，没进过厨房的男人做梦也想不到害死他的就是枕边人。

浓烟很呛人，莫母咳嗽着灭掉火走了。

……

她的名字不是亲生父母取的，得知身世真相的莫荞纤震惊不已。

莫母并非她的亲生母亲。

几度要求她签署捐肾同意书的亲生父亲是遗弃她的元凶。

她不是被偷走的，他们也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一手策划，故意为之。可想而知为什么在莫父查到肾病后又找寻到了她。

莫荞纤盯着那丛燃烧的焰火，灵魂幽淡的灰色渐渐变深。

她记得院长告诉过她，她的名字是亲生父母取了写好塞进襁褓里，名字很好听，还解释了其中的寓意。

荞，是荞麦，抗寒耐旱用途广，生命力强，祝愿她坚强不屈；纤，是形容她纤瘦，形容她美好。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她想到了院长，是不是就能来到院长身边？

莫荞纤没有眼泪，没有触觉，不过是再起一念，就回到了墓园。

冯妈妈，她想到冯妈妈身边。

奇怪的目的地令她不安，她的墓碑前，又来了许多人。

都是在孤儿院时的玩伴，她同样愧对的人……

六六走在最前面，尽管莫荞纤的墓似乎已经有人定期到访并清扫，他还是将她的墓碑重新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

望着碑上的人，坐到一边，六六道：“荞纤，你在天上过的好么？你这么大公大义，帮助了许多不认识的人，想必过的如鱼得水，不定已经投了个好胎吧。你是一走了之了，可我们……”

小春天打断他，说道：“你和她说这些干嘛，她做鬼都不一定愿意和你来往。”

文文认可小春天的话，也说：“我们献束花祭拜一下就走吧，不必说这些了。”

六六没起身，诘问道：“我不走。凭什么就我们难受，她莫荞纤难道没有心？她死之前没功夫搭理我们，死了总可以听听我说话了吧，难道她就无情到这个地步？”

这下再没人阻止。

“听说你是为了救一个叫团团的小孩坠楼死了。”六六抚摸了一下莫荞纤墓碑上的照片，扯唇反讽道：“真是死得其所，死得伟大啊。你不仅接连登上了各大官媒新闻被表彰歌颂，还有人在你去世的地方送外卖，送吃送喝，送衣服送鲜花，做鬼你也吃得饱穿得暖。”

六六眼角湿润，边笑边哭继续道：“得了个抑郁症，还没忘记扶老人过马路，给人捡包拾金不昧。”

“六六…”小春天不忍，说道：“别说了。”

文文反倒破罐子破摔，道：“说吧，我也要说！凭什么扶那种人过马路，她一家仗着你的死做买卖一般宣传造势，卖货接广告。凭什么给人捡包？她诬陷你的时候不觉得委屈，被人揭穿了就可怜兮兮卖惨，说你有多无私有多心善，借着你的死也是大发一比横财改善了生活。”

她的语调变低了，喃喃着，“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能也看看冯妈妈？”

小春天被文文的话刺激得落下眼泪，哭道：“荞纤，你太狠心了。冯妈妈死之前都在念你，想见你一面。她把房子记在你名下，可见是多么记挂你。可你…你一死，你家里人就急于把房子清空售卖，我们这帮人连个劝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眼睁睁看着那里人走楼空，眼睁睁失去了所有可回忆的一切。

该丢的丢，该卖的贱卖，他们只在丢弃的垃圾里翻找到了那些碎成渣的陶瓷和一堆脏污的冰箱贴。

怎么能不恨。

莫荞纤只觉得眼眶温热，脚下沉重。

可她明明只是一缕游魂罢了，来去如烟，没有体温没有感知。

墓前的几人还在说话。

“院长手术截肢了。”六六情绪淡了下来，像已经接受了沉痛打击后的平静，娓娓叙述着一件平常之事，“是我们疏忽大意造成的后果，所以截肢后就请了护工，每个人轮流照看。可惜院长在得知你的死讯后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前就在医院里去世了。我们把她葬在了其他地方。她的遗愿是在你身边……”

六六恨道：“我偏不，我偏不要你莫荞纤见到院长。”

每每想起院长坐在那孤苦无依、裤腿空荡的背影，他们又悔又恨，却无法多做什么。

“我们不配做她的孩子，可你，莫荞纤，你更不配！”六六语气陡然升高了，“小的时候，她最疼你，最惦念你，可你呢？烧毁一间教室就害怕得逃走了，不仅疏远我们这些人，还从未感恩过冯妈妈。”

文文低低附和道：“荞纤，你原来是这么害怕负责任的人吗？可那间教室院长没有想过让你赔偿，孤儿院也卖掉了，根本不需要担心经营问题。院长每天都在等你来看望她，她的心病心结都是你，你……你真的…”

小春天道：“算了吧，文文，六六，她都死了。不闻不问这些年，当年教室失火，院长手上留了疤她都不在意，也许她就没有看重过大家。”

小春天的话点醒了文文和六六，众人收起眼泪平复心情，依照院长的其他遗愿为莫荞纤带来水果点心，又烧了一点纸钱，没有留恋地走了。

墓碑前多出了一些奇怪的旧物。

有包装精美的钢笔，一只造型奇特的玩偶…无一例外都泛着黄，可见已经有些年头了。

随着他们走远，原地一缕模糊的黑烟膨胀凝聚，细看之下竟有狰狞的五官，那双眼里红白交织，流下血水不过几秒后就化作了浓烟，冲天似的向上弥散，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