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也听说过岭南时有叛乱,岭南与长安相隔甚远,有人掌一州之地,难免不生出二心。”沈泰神色肃然。
沈箩还是头一次听叔父说起这些朝廷之事,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却观那刺史娘子坦然自若的模样,还插言道:“阿郎又在说我僚人的不是,沈明府,你们可别害怕。
人皆有善恶,僚人也有好坏,我族人当年归降大唐,如今一心想过安稳日子,没人敢有乱心。”
沈箩微微凝眉,没想到刺史娘子竟是僚人,难怪总觉得她言行举止与闺阁娘子有所不同。
见众人视线皆被自家娘子吸引,谭刺史解释道:“沈公,我家娘子出身当年向河间郡王投诚的宁家。”
沈泰想起来当年河间郡王为平定岭南,遣人分道招抚,岭南豪族冯家、李家、宁家率先遣子弟来投诚,之后其余各州尽数效仿,归附朝廷。
宁家虽是僚人,却也算是于大唐社稷有功。
“原来是功臣之后,难怪我观宁娘子气度非凡!”沈泰面带钦佩之色。
宁氏笑了笑:“沈明府过誉了,您为了关中百姓不惜得罪权贵王孙,这才让妾身佩服!”
沈泰只摇了摇头,谭刺史又叹道:“沈公,你们遇到的那些水寇就是不服朝廷的蛮僚之人,来无影去无踪,有钱的时候就图谋叛乱,没钱的时候就劫掠商船,抓了一波人还有另一波人,这些年来没少让我头疼!”
沈泰立即揖礼道:“沈泰不才,愿为谭公分忧!”
谭刺史却道不急,“捉拿水寇之事非一朝可成,当务之急是找到商船的苦主安抚。
沈公一路跋山涉水??,不如先歇息片刻,我派人先去木堰村寻沈公的船。”
“那就有劳谭公。”
沈家人想等着木堰村的消息,期望船上的行李还未被水寇抢走,便打算在苍梧县暂住一晚。
宁氏听说了,当即相邀,让沈家人在谭宅过夜。
宁氏颇为热情,卢氏从前没有见过这样举止无所顾忌无拘无束的女娘,一时推脱不得,只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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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谭刺史在家中备上了接风宴,男眷在前院摆了一桌,女眷在后院也摆了一桌。
宁氏好奇长安的趣事,卢氏一一说了。
什么西市通宵达旦的胡舞,东市包治百病的引子药,靖恭坊权贵子弟最喜欢去的马球场、长乐坊数不清的美食……
往日只从行商口中听得长安只言片语,如同管中窥豹般。
卢氏通诗书,一字一句描绘出美轮美奂的长安盛景。
曲江流饮、咸阳古渡、灞柳飞雪、雁塔晨钟……
仿佛长安就尽在眼前,直说的谭家的婢女仆妇们都站在院子周围挪不动脚。
几人说说笑笑,沈箩也得知了宁氏并非谭刺史发妻,而是续弦。
宁氏有一子一女,谭刺史发妻还留有一子一女。
谭刺史长子谭绍达年满弱冠,次子谭元昌十岁,长女谭芷静刚及笄,次女谭若萱七岁。
宁氏的子女也在院子里,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听着听着就跑到了卢氏身边,跟沈箩的小堂妹堂弟们坐在一起。
宁氏继女谭芷静性情似乎有些含蓄,只朝沈箩笑了笑,认了认人就沉默下来,不过也认真听着卢氏说的话,时不时抿唇。
卢氏说完,宁氏叹息道:“长安不愧是圣人所居之地,可惜我这辈子是没这个福分,能亲眼目睹……”
“宁娘子若喜欢,改日我给您画几幅长安的画送来,只要您不笑话我技艺不精。”卢氏笑言。
宁氏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卢娘子还会画画?您可真厉害!不像我,我只喜欢上山抓蛇下河捞鳖……”
宁氏还没说完,身后的贴身丫鬟萍儿忽然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话。
卢氏笑而不语,宁氏笑容讪讪:“不说这个,我们继续说长安,长安房价真的那么贵吗?我们岭南的地可不值钱……”
夕食用了一个多时辰,宁氏见天色已晚,便吩咐下去让人拾掇出几个空院子。
沈箩带着堂妹们住一个院子,三岁的沈婉也被沈箩接了过来抱进怀里。
沈婉安安静静的,小小的人儿趴在沈箩肩上就闭眼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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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家的丫鬟在前面给卢氏和沈箩带路,刚转过一个墙角,前头的丫鬟忽然撞上了人。
丫鬟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被撞落在地,灯笼朝着来人滚去,被对面的人一脚踢开。
对面是一个年轻的郎君带着几个仆人,观那郎君的面容有些像谭刺史,想必就是刺史长子谭绍达。
踢开灯笼的是他身边一个有些黑瘦的仆从,眉眼凌厉瞪着闯祸的丫鬟。
那丫鬟早跪了下去,慌乱道:“大郎君,奴婢刚才没看清路,求您饶了我……”
沈箩见那丫鬟瑟缩着身子,脸色苍白的样子,眉头微微抬了抬。
“大郎君,这几位是阿郎的客人,烦请您让让路。”
说话的是宁氏的丫鬟萍儿,神情不卑不亢。
谭绍达缓缓上前,他身后的仆人也打着灯笼跟上前。
“是长安来的沈明府家的?”
谭绍达看向沈家人,走近了沈箩又看清他脚步虚浮,脸色不太好,双目无神的模样。
萍儿神色淡然:“正是,现在天色已晚,客人一路疲乏,想早些休息。”
谭绍达慢悠悠让开路,目光忽然轻飘飘落在了沈箩身上。
沈箩视若无睹,跟着卢氏离开,却在跟谭绍达错身而过时,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卢氏也听见了,便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谭绍达:“大郎君,还有话要说?”
谭绍达抬了抬手,“沈家娘子,院中多碎石,天黑请小心慢行。”
卢氏觉得莫名其妙,沈箩却注意到谭绍达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大郎君,您不是和人在琼花阁喝酒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萍儿忽然开口,说完看了身旁的丫鬟一眼,吩咐:“你去给阿郎禀告一声,说大郎君回家了。”
“萍儿姑娘,你还真不愧是宁娘子身边的得力丫鬟。”谭绍达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萍儿面无波澜:“前院来了贵客,阿郎本也想让大郎君认识一下。”
谭绍达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沈家娘子,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话是对着卢氏说的,说完目光又落在沈箩身上一眼,沈箩面色沉沉。
等谭绍达领着仆从走了,萍儿面带歉意道:“卢娘子,让您见笑了……”
卢氏也是最后一眼才注意到这位谭家郎君对沈箩太过关注,实在有失礼数,又看萍儿赔笑的样子,只能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沈箩和卢氏的院子毗邻,沈泰还在前院饮酒,卢氏不放心便来了沈箩住的厢房。
等堂妹们都被哄睡下,卢氏拉着沈箩的手叮嘱:“阿箩,这谭家大郎似乎有些歪风邪气,以后你离他远些。”
沈箩应是,“叔母,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