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箩没办法只能求助男人,“郎君,我们是孟陵县县令的家人,小女沈箩,请问您尊姓大名?”
“李淮。”男人淡淡回道。
“郎君姓李?可是木子李?”
沈箩下意识问了句,本朝皇室便出身陇西李氏,这个姓并不少见,却足够引人注意。
李淮面无波澜:“我不过一山野村夫罢了,听闻此处有大蛇出没,便前来猎蛇,还未寻到大蛇踪迹,就看见你们被水寇追杀。”
沈箩脸色一变,得知有蛇出没,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白着脸强撑着身子。
“可否请郎君再帮一个忙?”
沈箩略带乞求的看着李淮,“我们遇到水寇,逃离途中和家人走散了,能否劳您送我们去苍梧县?梧州刺史与我家有些渊源,届时必有重谢!”
李淮却道:“姑娘你说的家人就在不远处,是他们请我来寻你们的,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真的?”沈箩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立即道谢:“多谢郎君,有劳了!”
沈箩说完,就见李淮径直走去水寇身边,飞快的从尸身里拔出那只致命箭羽。
箭头上沾满了鲜血,李淮面不改色在草丛中找了片粗大的叶子两三下擦拭掉血迹,又把箭羽重新放回箭囊里。
然后才走到沈箩和沈符身边,走过来便顺手把弓和箭囊递给两个丫鬟。
青云和绿珠接过东西,不料那把长弓重量不轻,绿珠接在手里面色就一变,手往下滑了滑。
沈箩看向绿珠,绿珠忙摇了摇头。
青云双手拿着箭囊,目光落在刚杀了人的那支箭羽上,神色也是复杂的很。
李淮则弯腰放低了身子,大手扣住沈符的一条手臂,沈箩还想着帮忙,就见他已一下子把堂弟背在了背上,动作轻飘飘的又无比利落。
李淮默不作声,背着人抬脚就要离开,沈箩主仆三人连忙跟上。
山间道路崎岖,李淮却如履平地般走在前头。
高大健壮,肩膀宽阔,手臂上青筋起伏,行走间气息沉稳。
沈符像个孩童似的被他稳稳背着,一开始还有点别扭,拗不过也只能老实趴着李淮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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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李淮带着几人在林间穿行,专门寻雾气消散的地方走。
不知过了多久,地势忽然变得平坦,草木也变得稀疏,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山林来到了山脚下。
沈箩一眼看见前方的沈家人,连忙喊道:“叔父!叔母!”
仆人先听见沈箩的声音,看清人全都欢呼起来,“堂姑娘回来了!”
等再走近了些,沈泰和卢氏也快步走过来,看见李淮背着的沈符,瞬间神色大变。
“小符这是怎么了?”沈泰走过去一脸紧张的看着沈符。
沈箩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含着泪说:“小符为了救我,被水寇打伤了。”
沈泰急切道:“什么?你们也遇上了水寇?”
“那水寇已经被这位李郎君杀了……”沈箩看向李淮。
沈泰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朝着李淮躬身道:“李郎君,禹郎君,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说完,沈泰转头看了卢氏一眼,卢氏便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
“二位郎君,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请二位万勿推辞!”
沈箩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和李淮一样的打扮,模样却粗犷多了,这人才像个真的猎户。
李淮没有说话,禹郎君开口了,声音洪亮:“这就不必了,水寇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实天理难容,沈公无需言谢!再走不远就有一个村子,我兄弟二人可以送诸位过去。”
“如此甚好!甚好!”沈泰喜出望外。
两个猎户朝前带路,沈泰本要让李淮放下沈符,换自家的仆人背着。
李淮却道:“让我来吧,他内伤或许有些严重,不能大动。”
沈泰便又躬身道谢。
沈箩跟在李淮身后,担忧的看着沈符。
洪升和袁义这会儿也跟在旁边,洪升本是安排好了要护好沈符的,结果却把人跟丢了。
这两人和沈符年纪相差不大,都还是小孩子心性。
洪升一路苦苦啼啼:“都怪我,是我没护好小郎君,竟把人跟丢了!害得小郎君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直哭得眼泪鼻涕满面,他阿耶洪征看不下去,把人拎到后头好好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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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村子,三十多人进村立马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村子看起来十分穷困,村民个个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衣不蔽体,住的也全是茅草屋。
沈箩见着这情形,不由恍惚了一下,好像突然回到了幼时阿耶病逝后,她跟着阿娘回到娘家看到的场景。
见到此情此景,沈泰立即让人都停下,叫赵管事带着人去找这村子的里正。
众人站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等候,没过多久一个年迈的老翁由赵管事带了过来。
赵管事跟沈泰回禀,老翁知道了沈泰的身份,立即躬身一拜,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原来是沈明府!我是这木堰村的里正贺江。”
“贺里正不必多礼。”
沈泰亲手把人扶起来,“我乃新任梧州孟陵县县令沈泰,携家眷沿水路南下去苍梧县,谁知竟遭遇水寇劫掠,我们侥幸逃脱,才来到此地。
不知你们村子可有人通岐黄之术,我家人被水寇所伤,急需医治!”
沈泰给里正指了指沈符。
里正佝偻着身子走近瞧了瞧,见沈符嘴角还有血迹,立即道:“实不相瞒,我们村子只有我略懂治病救人,观这位小郎君的伤势,或许是腹中血瘀,最好尽快去县城另寻良医!
我们村子尚有一辆牛车,愿意送这位小郎君即刻去县城。”
沈泰急忙道谢。
里正叫来赶牛车的村民,牛车不大,沈符不可大动,里正又让人去他家里拿来一床发黄的被褥,方便沈符躺在牛车上。
沈泰让洪征和袁介一路随行,沈家其他人则跟在后头,走路前往。
里正便又找了两个村民给沈家人带路。
这时李淮插言道:“沈明府,我兄弟二人还有事在身,容我们先行告辞。”
李淮说完便要走,沈泰留不住,只能道:“李郎君,禹郎君,今日之恩来日必报,他日您二位有事随时可去孟陵县寻我。”
两人皆道客气,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去,只两个高大的身影留在众人眼中。
沈泰不由感叹:“这位李郎君真是龙章凤姿,禹郎君也是义薄云天,没想到岭南竟也有这般人物!”
卢氏此刻却听不得多余的话,一心记挂着沈符,急切道:“别废话了,赶紧上路!那牛车都快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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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送佛送到西,咱们特意来救这沈明府一家,干嘛不直接把人送去苍梧县?这里离县城又不远……”
密林中,禹武兴站在李淮身边满脸不解,两人远远眺望着离开的沈家人。
“然后呢?送到苍梧县,再一路送回孟陵县?”李淮淡淡道。
“那也不是不行,反正咱们顺路还可以回家了。”禹武兴憨憨一笑。
李淮揉了揉眉心,“等到了孟陵县,沈明府发现你居然是县衙的衙役,你猜他是会重用于你,还是心生忌惮?”
“那当然是重用我了,咱们可是救了他全家的命!”禹武兴毫不犹豫回答,脸上还有些激动。
他出身农家,孔武有力,原本一直在家里种地,一年前好兄弟李淮想办法把他塞进县衙谋了个衙役的差。
结果他就在县衙干了一年的杂事脏活,还要看上官的脸色,芝麻大点儿的小官吏都对他颐指气使,要不是一心想着跟着兄弟才能出人头地,他早撂挑子了。
现在一想到自己救了新县令,以后再被委以重任,感觉离出人头地的日子又进了一步。
李淮却直接泼冷水,“但我们明明是孟陵县的人,可怎么偏偏这么巧来到了苍梧县这穷乡僻壤,还偏偏在危急关头出手相助?”
“那不是这里有大蛇吗……”禹武兴下意识道。
“蛇在哪儿?”
李淮转过头看向禹武兴。
禹武兴愣在原地,才想起来所谓的大蛇是三哥找人编的……
禹武兴顿时懊恼:“三哥,你说咱们的人好不容易从水寇窝里传出消息来,又辛苦救下这条大鱼,怎么能就这么着把鱼给放了!”
“若给点好处就叫鱼上了钩,那这鱼早晚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李淮毫不在意,黑黝黝的眼睛微敛,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回咱们什么好处都不给,若鱼能自己上钩,那才有点意思……”
“我瞧着这沈明府身材圆润的样子,跟前头那个董明府长得没什么差别,希望他只是长得胖,不是吃太多。”
“听闻此人与梧州刺史谭茂功有些交情,那谭茂功发妻病逝,娶了僚人女做续弦,在梧州甚至整个桂管都威望大增,这新县令但凡聪明一点都不会站错队伍。”李淮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沉。
禹武兴没注意到,自顾自说:“那就祝这位长安来的新县令能比岭南土生土长的县令活得久一点,好歹千里迢迢带着一大家子上任,希望他不要犯蠢。”
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沈明府那侄女长得可真是貌若天仙,我就瞧了一眼,差点给我看迷糊了!三哥,长安的小娘子都这么好看吗?”
李淮回过神,略带警告:“你这眼珠子以后可别瞎看,长安来的人没几个是傻子,别坏了事!”
禹武兴脑子不行,但胜在听话,忙道:“三哥,我记住了。”
李淮最后看了沈家人一眼,不料沈箩居然回头了,视线落在山林里。
人离得远看不清容貌,只是那身蓝色衣裙像极了在山间野地翩跹瑰丽的蝴蝶,面上蒙着的白纱更添几分神秘。
李淮心道,这般娇花流落岭南,怕是只能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