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后不过十日,江南连下了几日细雨,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河道里的水涨了半尺,河面终日飘着一层薄雾。
小镇太平了太久,百姓们早把昔日恐惧忘得干净,晨雾里挑担的、洗衣的、撑船过河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烟火气。
芸阳探案馆里,萧苁芸正坐在窗前,把一叠案卷理齐,用棉线装订。她换了一身月白布衫,头发简单挽起,少了几分侠气,多了几分安稳温婉。陈慕阳蹲在院子里,把新采的艾草晒干,动作利落又细心。
“姐,下午老丈约我们去渡口看新船,听说从苏州来了货船,有新鲜的笔墨纸砚。”陈慕阳抬头笑道。
萧苁芸抬眼:“你倒是比我还会消遣。”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哭声和慌张的呼喊。
“萧姑娘!陈公子!不好了……渡口……渡口出怪事了!”
进来的是渡口撑船的船夫老周,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恐惧。
萧苁芸立刻放下书卷起身:“周叔,慢慢说,渡口怎么了?”
“死人了!又死人了!”老周抓着头发,几乎要哭出来,“已经第三个了!连续三天,每天早上都在渡口水潭里捞起一具浮尸!死状一模一样,脸发白,眼睛瞪着,手脚都蜷着,像……像被水鬼拖走的!”
陈慕阳脸色一沉:“浮尸?官府看过没有?”
“县里的捕快来过了,查不出死因,只说是溺水。可这不对劲啊!”老周声音发颤,“三个人都是水性极好的船夫,年年月月在水上讨生活,怎么可能接连溺水?而且……而且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渡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长头发,一直哭,我一喊,她就跳进水里不见了!”
“红衣女子?”萧苁芸眼神锐利起来,“几点看到的?”
“三更天!雾最大的时候!”老周肯定道,“我以为是眼花,结果今早天不亮,就捞上来第三具尸体!镇上现在都传开了,说咱们相思渡里,藏着个红衣水鬼,专抓青壮年男子索命!”
相思渡,是小镇外唯一的渡口,因河面窄、水流急、雾大,得名“相思渡”,本地人常说:“相思渡,雾茫茫,有情人,难成双”,原本就带着几分凄婉传说,如今一连死了三个人,“水鬼索命”的说法瞬间炸遍全镇。
人心惶惶。
女人哭、红衣、跳水、浮尸、连续三起……
这绝不是意外。
萧苁芸抓起软剑,陈慕阳立刻拿起火折子与银针包。
“周叔,带我们去渡口。”
她声音冷静,一句话便稳住了老周的心神。老周生平最怕这些鬼神之说,虽然老周从不信鬼神,但是所有人都这样说那就不得不害怕了。
老周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们可一定要查清啊,再这么下去,渡口没人敢去,船没人敢撑,咱们小镇的水路就断了!”
三人快步出门,穿过烟雨小巷,往镇外渡口走去。
雨还在下,雾气越来越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越靠近相思渡,空气越阴冷潮湿,风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水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渡口空无一人。
三条渡船歪歪扭扭靠在岸边,船板湿滑,水面上飘着一层白雾,静静流淌,看上去平静得诡异。
岸边的青石墩冰凉湿滑,上面还残留着水渍。
“尸体就是在这里捞上来的。”老周指着水面,声音发紧,“三个人,都是这里。”
萧苁芸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青石墩的表面。
湿滑、冰凉,但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深,像是指甲用力抓出来的
“死者在死前,拼命抓过这里。”她抬头道,“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强行拖下去的。”
陈慕阳沿着岸边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地面痕迹:“岸边有成年男子的脚印,还有女人的布鞋底印,很轻,很窄,应该就是老周说的‘红衣女子’。脚印从石墩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然后消失。”
“不是鬼,是人。”萧苁芸站起身,望向浓雾笼罩的河面,“一个穿红衣、故意装成水鬼吓人的女人。”
老周瞪大眼:“人?可……可我看她脚不沾地,跳进水就没影了!这分明就是鬼”
“雾大、穿宽裙摆、踩着暗桩,看起来就像飘着走。”陈慕阳解释,“再加上夜里光线差,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鬼。”
萧苁芸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水面上。
相思渡的水流不算急,但水下暗流复杂,且河底有不少暗礁与沉船残骸。三个人连续死在同一位置,痕迹一致,显然是同一人作案,手法固定。
她问:“三个死者,分别是谁?有没有交情?有没有共同的仇人?”
老周想了想,哆嗦着开口:
“第一个是王二,平时撑渡船,好赌,脾气爆;
第二个是孙三,打鱼的,嘴碎,爱说闲话;
第三个是赵四,帮人搬货的,手脚不太干净,喜欢小偷小摸。”
“三个人……互相认识吗?”
“认识!太认识了!”老周点头,“他们三个,天天凑在一起喝酒赌钱,人称‘渡口三害’,平时欺负船夫、调戏妇女、讹诈商贩,坏事没少做!”
萧苁芸眸色一动。
死者不是无辜路人,而是三个作恶多端的混混。这样案子就好办多了。
凶手专挑他们下手,目标明确。
不是随机杀人,不是水鬼索命,而是复仇杀人。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女人在相思渡受过欺负?或者失踪、投河?”萧苁芸沉声问。
老周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有……有一个。”他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三个月前,有个从苏州来的姑娘,叫苏晚娘,长得特别好看,坐船经过这里,被他们三个……拦住调戏。姑娘不从,跳河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红衣、女子、投河、报复三害……
所有线索,瞬间对上。
萧苁芸眼神冷了下来。
“苏晚娘,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小小的木箱子。”老周叹了口气,“那天雾大,没人敢拦,等我们反应过来,人已经跳下去了。这三个人不但不救人,还把人家的木箱抢走了……”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一半。
三个月前,苏晚娘受辱投河,生死不明。
三个月后,红衣女子出现,连续杀死三人。
时间、动机、手法、目标,完全吻合。
但萧苁芸没有轻易下结论。
她办案多年,最清楚:最像真相的表象,最容易藏着陷阱。
“慕阳,你去查三件事。”萧苁芸立刻吩咐,“第一,查苏晚娘的尸体到底有没有找到;第二,查三人生前把抢来的木箱藏在哪里;第三,查镇上最近有没有新来的、穿红衣、独自居住的女人。”
“好。”陈慕阳立刻动身,消失在雾里。
萧苁芸则留在渡口,继续勘察现场。
她沿着河岸一步步走,不放过任何细节。青苔、水草、石块、船绳、脚印……忽然,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发现了一枚掉落的红色丝线穗子,质地细腻,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晚香玉。
这不是普通村妇会用的绣品。
是苏晚娘的东西。
萧苁芸握紧丝线,抬头望向茫茫河面。
雾越来越浓,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水面之下,静静盯着她。
萧苁芸回到镇上时,雨停了,雾却没散。
小镇街头已经一片慌乱,百姓们不敢靠近渡口,船家纷纷收船关门,商铺早早上门板,原本热闹的渡口商圈,死气沉沉。
她刚走到探案馆门口,陈慕阳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
“姐,查到了。”
屋内,两人关上门,避开外人耳力。
陈慕阳低声汇报:
“第一,苏晚娘的尸体,从来没有找到。官府当年以‘投河失踪’结案,没有打捞,没有追查,因为三个混混一口咬定‘她自己跳河’,没人敢得罪他们。”
“第二,三人抢来的木箱,在王二家里。据说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堆白色的花干、几封信、一把银梳子、一块刻着‘晚’字的木牌。”
“第三,镇上没有新来的红衣女子。但渡口东边,有一座废弃的河神庙,最近半个月,每到夜里,都有灯光,还有人闻到过香味,和老周说的胭脂香一模一样。”
河神庙、红衣、灯光、香味……
萧苁芸指尖敲击桌面:
“河神庙,距离相思渡多远?”
“不到半里地,就在河岸树林里,荒废十多年了,平时没人敢去。”
“今晚三更,我们去河神庙。”萧苁芸眼神坚定,“在那之前,我们先去王二家,拿回木箱。”
木箱里的东西,很可能是破案关键。
两人没有耽搁,换上深色衣物,悄悄绕到王二家。
王二已死,家中无人,房门虚掩,屋内一股霉味。萧苁芸轻手轻脚进去,直奔卧房。按照老周所说,木箱应该藏在床底。
她蹲下身,伸手一摸——
果然摸到一个小小的木箱。
木箱陈旧,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一叠白色的干花,是晚香玉;
几封字迹清秀的信;
一把刻着花纹的银梳子;
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工整的“晚”字;
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画着一名红衣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含笑,正是苏晚娘。
萧苁芸拿起信件,快速翻看。
信是写给她在小镇的“表姨”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到。
信里写:
“表姨亲启:
晚娘孤身离乡,远赴江南,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家中遭难,财物尽失,唯有晚香玉相伴,此花为我与心上人定情之物,望表姨收留。
晚娘亲笔”
字迹温柔,透着孤苦。
没有仇恨,没有戾气,只有一个孤女对安稳的期盼。
萧苁芸放下信,拿起那朵干花。
花香淡而清雅,和渡口闻到的胭脂香,一模一样。
“姐姐,你看这个。”陈慕阳忽然指着箱底,“这里有一道划痕,像是被刀子刻的。”
萧苁芸俯身查看。
箱底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相思渡水深千尺,不及晚娘半生恨。
字里的恨意,刺骨冰冷。
“看来,苏晚娘没死。”萧苁芸合上木箱,“她从河里逃出生天,隐姓埋名,住在河神庙,一步步复仇。”
动机、时间、地点、手法、证据,全部齐全。
看似铁案。
但萧苁芸心头,却升起一丝不对劲。
“哪里不对?”陈慕阳看出她的疑虑。
“如果苏晚娘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把木箱留在王二家里?”萧苁芸皱眉,“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最直接的证据,她大可以取走,却偏偏留下,还故意在箱底刻字,生怕我们不知道是她做的?”
“是故意挑衅?”
“不像。”萧苁芸摇头,“她装鬼吓人,隐秘作案,说明她心思缜密、冷静隐忍。这种人,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除非——这些证据,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陈慕阳脸色一变:“姐姐是说,有人栽赃给苏晚娘?”
“有这个可能。”萧苁芸眼神锐利,“真凶利用苏晚娘的冤屈,杀死三个混混,再把一切推到‘水鬼’‘苏晚娘鬼魂’身上,让自己全身而退。”
一桩看似简单的复仇案,瞬间多了一层阴谋。
“那今晚去河神庙,还去吗?”
“去。”萧苁芸肯定道,“不管真凶是谁,河神庙里一定有人。而且,今晚很可能是第四起凶案的日子。”
连续三天,每天一具尸体。
今天,是第四天。
真凶,一定会再次出现。
两人将木箱带回探案馆,妥善藏好,静待夜幕降临。
天色暗得很快,刚过戌时,相思渡的雾又开始弥漫,比前几日更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小镇早早熄灯,一片寂静。
萧苁芸与陈慕阳换上黑衣,蒙住半张脸,悄悄从后院离开,沿着河岸小路,直奔河神庙。
河岸荒草丛生,雾气刺骨,风吹过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老周说的红衣水鬼、浮尸、投河的姑娘……在这样的夜里,格外真实。
陈慕阳走在外侧,护住萧苁芸,赤霞剑半出鞘,警惕四周。
“姐,你听。”
他忽然停下。
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哭声。
很低,很柔,很悲,在雾里飘着,像从河面上飘过来的。
——是女人的哭声。
萧苁芸抬手示意噤声,两人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河神庙。
河神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半边,墙壁斑驳,神像倒在地上,断成两截。
庙门口,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在雾里摇曳。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口,坐在门槛上。
长发垂落,遮住侧脸,身体微微颤抖,正在低声哭泣。
红衣、长发、哭声、渡口……
和老周描述的,一模一样。
萧苁芸与陈慕阳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藏在树后。
就在这时,红衣女子忽然停止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
然后,一点点转过身。
昏黄灯光下,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凄婉。
正是木箱画像里的——苏晚娘。
苏晚娘缓缓站起身,红衣在雾中飘动,看上去轻飘飘的,真如鬼魅一般。
她没有朝庙内走,而是一步步朝着相思渡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像漂浮在地面上。
萧苁芸与陈慕阳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
雾太大,女子的身影时隐时现,两人只能紧紧跟着,不敢跟丢。
很快,他们回到相思渡的青石墩旁。
苏晚娘停下脚步,站在墩边,低头望着水面,长发垂入水中,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水面。
仿佛在召唤什么。
萧苁芸心头一紧。
今晚,真的还有第四个受害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酒气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雾这么大……怕什么水鬼,都是骗人的……”
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走过来。
是镇上的年轻船夫,名叫阿木,平时和“渡口三害”走得很近,也跟着一起欺负过人。
他是第四个目标。
阿木走到石墩旁,一眼看到红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薄的笑:
“哟,哪来的小美人,大半夜在这里等谁呢?”
他醉意上头,完全没看出诡异,伸手就想去摸苏晚娘的脸。
苏晚娘没有躲,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雾里显得格外黑,格外冷。
“你,也要做亏心事吗?”
她声音很轻,却像冰一样冷。
阿木打了个寒颤,酒瞬间醒了一半:“你……你是谁?”
苏晚娘没有回答,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就是河面。
“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阿木脸色一变终于害怕了:“你……你是鬼……你是苏晚娘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