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五条悟从虹龙上跳下去后,天黑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因为五条悟跑向了最西边的渡口,而此世的少东家本人却还在东边的将军祠慢悠悠晃。无忧无虑的少年人总是容易被任何新奇的事物吸引,也许是某颗石子儿,也许是某声吆喝,也许是某处酒香,也许是某只小猫儿。
晌午的太阳眨眼就落到了西边渡口,这下不止五条悟,家入硝子和夏油杰也看见了那片橙红的晚霞,美伦美奂。禾丰村的百姓还以为这是老天同样在为神仙渡的开坛宴道贺,献出这大半个月来最漂亮的云彩。
骄阳似火,点燃了整片天空。
家入硝子与夏油杰守在那颗光秃秃的树下,眼睁睁看着天边的云烧起,雪白的花瓣变得焦黑。
眨眼之间,飘满淡雅梨花香的神仙渡就已经烽火四起,浓黑的燎烟笼罩住全部欢声笑语。家入硝子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要冲动跑出去,她要等待那个被妇老乡亲们宠爱着长大的小女孩到来,等待她带着她红红的披风,等待那个年幼身躯里的伟大灵魂,等待那个坚韧不拔的摇红女侠。
夏油杰努力不去往那个方向看,但紧握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极度不冷静的内心。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去,一旦靠近这个时间段的少东家,就什么也触碰不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
“来了!”家入硝子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石头缝隙里挤出来,她发丝凌乱,面颊通红,喘着粗气,抖着手臂取下自己最爱的红色披风,捡起一根粗粗的枯木,将披风绑上,制成一个临时的潦草旗帜。
她的眼睛明亮,望着下方的火光,将通红的旗帜高高扬起,她笑着大声喊:“摇红女侠来带大家出去了!”
小小的身躯高高举起她的旗帜,用力地挥舞着,哪怕胸口在不断喘息,也依然拼命挤压肺里的气体,用尽全力去挥舞那条鲜艳的红布,她笑着大声喊:“看这里——!摇红女侠来啦!老大,快看过来!大家快看过来,摇红女侠来带大家出去啦!”
家入硝子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这里,但她看见无数的箭矢朝此处飞射而来,她伸手就要去帮小女孩儿抓住潦草的旗杆。
但她的手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那根旗杆:“……什么?”
家入硝子彻底愣住,她慌忙地想要将小女孩儿抱住,想要将她挡在身下,想要让那些箭矢不会有机会夺去这耀眼的灵魂。
但她彻底穿透了她。
就连虹龙也化作了虚无。那些箭矢视虹龙为无物,无情地穿过它,直冲那幼小的身躯。
冰冷的箭矢射中女孩儿的右手,女孩儿马不停蹄地换了左手挥舞,疼痛让她落下眼泪,但那明亮的双眼丝毫没有退缩,她用力地、大力地、拼尽全力地又向前迈进,然后挥舞那鲜艳的红旗,她大喊:“摇红女侠决不退缩!摇红女侠要带大家出去!”
夏油杰拼命地奔跑,他要找到箭矢的来处,要看清那个罪魁祸首,然后杀了那家伙!他不断喘息,突破极限,即便听不懂,可脑海里依然不断回闪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和她清脆的、坚定的口号——
“摇红女侠决不退缩!摇红女侠要带大家出去!”
箭矢穿透左肩,血液汩汩流淌,摇红女侠疼得浑身一颤,她继续靠近那棵大树,她要爬上去,要把红色的披风挂上。小小的手颤抖着解开披风,她依然高高举着双手,确保这条鲜艳的布条永远不会落下。
小小女侠的衣裳已经尽数染红,颜色与她手上的披风已无二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她是否已化作那永远飘扬的红旗。
年幼的身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痛楚,但摇红女侠可以忍着剧痛,颤抖着双手去将披风系上。
“不要!”家入硝子瞳孔放大,放声大喊。但那支燃烧的箭矢仍无情地以破空之姿袭来,眼见就要贴上女孩儿的额间,一旦射中,女孩必死无疑!
家入硝子不停地尝试触碰,但她什么也碰不到,她想拉开她,她想挡下它,但她什么也碰不到,她愤怒地大喊:“为什么!明明刚才还可以的!为什么、为什么!”
一声凄厉的马鸣唤醒了硝子,她看见一身雪花纹理的宝马挡在女侠身前,然后无力地倒下。马终其一生都不会倒下,它就连睡觉也一定是站着的,多么骄傲的物种,只有死亡才会让它贴向地面。
可它现在只能无力地倒在它心爱的小主人面前,发出微弱的嘶鸣。
“滴答?”摇红女侠短暂愣怔,落下大颗眼泪,愤怒地擦掉自己的泪水,盯着她所能够到的最高枝桠,毫不犹豫地将红布系上,打上一个又一个死结,即便下一支箭矢已经贴上她幼小的胸口。
一如那根随手捡起的枯木旗杆,年幼的侠客还没来得及跟着自己老大去见到传说中的江湖,她便如花一样落下了枝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轻飘飘的,她的红布还在随风飘扬。
轻飘飘的,连她的呼吸一起都带走了。
“轻飘飘的,连触碰都做不到。”家入硝子哭着看向自己的双手,她就连使用反转术式的可能都没有,只能看着这个小小身躯轻轻穿过她的臂膀,重重地跌落在地。
“——红线?”
家入硝子抬头望向火光中,夏油杰转身看向身后,他们听见了。
“——红线!”
痛苦的、不可置信的、愤怒的悲鸣。
家入硝子听见那声痛苦的悲鸣,她失神地呢喃:“不可能,不可能会是死局,连未来的死局都能改变,少东家不会给自己一个无解的死局,我一定能碰到的,可以的。”
家入硝子不断地发动反转术式,不断地尝试,不断地穿透。直到快要精疲力竭,快要透支咒力,她还是在不断尝试。
“别试了。”有人在她身后说。
“凭什么叫我别试了!”家入硝子头也不回地大喊,仿佛陷入魔怔一样地不停发动术式,“没有成功怎么能停下!我们的未来都改变了凭什么她的不行!哪有这种狗屁的道理!”
紧接着她猛地意识到,说话的不是高专的任何一位,这人还能说她能听懂的话。
家入硝子立刻回头,看见了位戴面具的游侠。那人的脸在火光中隐隐绰绰,看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也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家入硝子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人,可她心中无端浮现一丝信任。
面具人对她说:“我要把她带离这里,如果你要跟上,那就来吧。”
家入硝子毫不犹豫地跟上去。面具游侠的速度奇快,家入硝子调动咒力跟得十分艰辛,她有点苦中作乐地想:要是这人是少东家,只怕是早要甩我不知哪去了。
略微有些奇异的是,她跟在这人身边时,周围的天色竟没有再次飞速变亮,就像是时间恢复正常了那样。
等到家入硝子气喘吁吁地停下时,发现周围的景色早已大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穿过无数山林,这才来到的这片芦苇荡。
周围白茫茫一片,既无风、也无浪,比起横滨的不羡仙,这里竟然更像是那群异能者所描绘的世外桃源。这里无比宁静,宁静到仿佛连刚才那种滔天怒火与无尽悔恨也一并消失了。
她跟着这位无名的面具游侠向前走,越是往里,她的内心似乎就越是平和,她甚至恍惚见听见了悠扬的笛声,这里祥和到她想落下眼泪。
“到了。”无名的人说,“你的友人都在里面,异乡的来客。”
家入硝子后知后觉地回神,她快步走向那扇半合的门,推开,果然看见了熟悉的同期。
三人相望无言。夏油杰的眼尾微红,不是很自在地看着木头地板,五条悟的墨镜牢牢挂在脸上,平直的嘴角看得出他情绪一般,家入硝子自己的神情也很糟糕,她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家入硝子张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太沉重了。
少年人从未想象过这样沉重的场景。即便是时常走在生死边缘,与咒灵打交道的咒术师们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们也还是长久地沉默,无法接受这样沉重的结局。
明明那里的梨花是那样洁白美丽,那里的人们是那样热情好客。仅仅只是一场大火,便化作焦土。
是为了什么呢?
家入硝子回头看向那位无名侠客,怀揣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待,她问:“她能活下来吗?”
戴面具的人沉默很久,久到家入硝子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才终于说:“明日。明日我离开后,你们才能去见他们。”
没等家入硝子和另外二人反应过来,戴面具的人足尖一点,便迅速消失了踪迹。
此时的天空繁星点点,周围的屋子无比宁静,像是陷入了恬静的安眠。
“你们,”家入硝子打断室内凝滞的空气,“是怎么来的?”
夏油杰攥紧拳头,很是懊恼地说:“我找到了当时的少东家,只差一点就能碰到那个妖女杀了她,但有人敲晕了我,醒来时就在这儿了。”
五条悟看着外面的天空,语气很平静:“我救下了渡口的那个大叔,但被一个领口带青色的家伙拦下,打晕并抢走了大叔,我追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就在这里了。”
家入硝子说:“我是主动跟着刚才那人来的,我当时碰不到那个女孩儿,那人说要带走她,我就跟过来了。”
五条悟似乎对她碰不到小女孩儿这件事不惊讶,反而提起了新的话题:“这里是个幻境。”
家入硝子一惊,慌乱起身:“难道小女孩儿还在外面?”
五条悟摇头:“人都在这里,人是真的,房子是真的,家具是真的,但这个环境是假的,我看不出来这里是哪里。至少这里和外面的能量都不一样。”
“那少东家呢?”夏油杰目前最关心的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