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抬脸:“洛阳风雨飘摇,想来剧变就在两三年间,不会太久。刘煜这妻弟不堪重任,行事又暴戾恣睢,却有一桩好处。他喜结交羌人,同几位部落首领能够把酒言欢。”
傅以存彻底明白过来:“想借兵。”
“羌人原本也不止骚扰甘凉。”商曜颔首,“其部曲狠毒骁勇,十几年前才险些打进西京。假以时日刘煜若在河南败退,退守西京,有羌人倒戈护卫,未免不能成事。是以才肯留用何敞。这么多年,何敞始终拒绝配合姬昱养兵用兵的计谋,正因有刘煜暗中嘱咐,不可重创西羌。”
他扯一扯唇,直接道:“长安是我要选的都城。轮不到他们筹谋。”
“糊涂。”邬逊这时开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着羌胡,岂非引狼入室?”
“先前少主公力主诛杀何敞,我其实是不赞同的。待刘煜在洛阳接到消息,一定不会轻易揭过。”邬逊沉吟,“不想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倒是杀得痛快。”
“只杀一人无用。”商曜道,“羌人离西京太近,不毁其根基,来年就又卷土重来。届时我们远在晋阳,未必赶到。”
“主公放心。”傅以存挑一挑剑穗,“烧当先零,只要敢来,一道诛灭。”
“会来的。”商曜垂首,收整军简,“佟复这个人是有作为的。且他也明白,将妻儿前程交到我手里了,再出尔反尔,我全都杀。”
徐砺和韩朔对视一眼。
“少主公……”还是傅以存开口,“果然只对姬使君一家仁厚。”
邬逊瞥他一眼。
商曜语调又有些冷:“他只需老实做事,妻儿在晋阳的宅子都会选好。”
傅以存耸肩:“姬昱什么都不必做,就死了个毫无亲缘的义子,姑臧和州牧都保住了呢。”
邬逊咳嗽。
不想商曜心情好,连这话都答。低着头,微微玩笑道:“会生女儿也是本领。”
帐内大笑。
邬逊走时几度侧目,还是没有多说,只领徐砺一道离去。已过亥正时分,商曜独自点灯读简,外头杜师请见:“主公!”
“进。”
“回少主公,军医归了。”杜师以为邬先生至少会提及看病一事,就自然而然说明,“说女公子没有大碍,只是冬日伤寒,明早就能退烧……”
商曜倏地抬眼。
杜师被盯得不自在:“主公?”
商曜已起身穿衣,语气些微不悦:“怎不早些来报。”
“我报给邬先生了!”杜师忙道,“主公今日军务繁忙,先生才不让打断。不过我即刻就送军医去了使君府邸,确认过女公子状况。并无大事。”
商曜一顿,自顾穿好袍服,捡了氅衣,大步向外:“今后她的事,统统报我本人。”
杜师愣了一下,连忙叫上亲兵跟行。
临溪被叫醒喂了药,只是身上疲乏头脑昏沉,靠在床里休息。李芝兰忙前忙后,抱回一床厚被褥:“多盖些。”
坐下后又关切问:“身上还难受吗?”
“好些了。”临溪将热方巾交给望舒换洗,垂首答话。
“阿母不知宴饮那日发生何事。”李芝兰替她擦一擦额头,“你有心事,要同阿母说。”
临溪侧过脸。
“我猜大约是同君侯相关。”李芝兰轻轻一叹,“你今日高烧,你父亲特意去请人家的军医。医士是来了,也很是尽心,但本尊没有露面。阿母一下子明白,为何翩翩明明有所心动,却依旧百般顾虑。”
临溪鼻头瞬间酸了。
母亲终究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倘若她真不想,可以连抚琴也不去;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不会在那种热切缠绵里沉沦。
“可是……”李芝兰也不知该怎么安慰,“男子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
临溪抬臂,以手背抹了抹眼睛。
“也或许是军中有事耽搁——”
“夫人!女公子!”菀青在外头唤,“有人来了。”
李芝兰一愣,临溪倏地转过脸,直直望向外间。意识到李芝兰还在,又立刻低头不语。
李芝兰心中越发明白,摸摸她脑袋,轻声道:“好事。还是好事。晋阳那么远,喜欢总比不喜欢好。”
起身出去,见姬昱已经亲自迎到院里:“辛苦君侯夤夜前来。”
商曜只温声道:“听闻翩翩高烧,是以想瞧一眼。”
放在洛阳是万万不能够这样行事的,但在姑臧这种边陲之地,又定过亲,礼法早就压不住什么。李芝兰自然放人。
望舒留在房外,细心关上门页。
临溪抱着被衾,脸埋进去,哑声开口:“谁许你来?你这竖子。走开!迟来不如不要来。”
“几日不见,女公子怎么不神气了。”他口中这样戏谑,上前扯开被角,即刻解释要害,“非我不来。今夜议事,他们得了消息,只送军医来看,并未报我。”
临溪手腕松了一分。任他将她脸露出,软软包提在掌心:“怎么病了。”
“要你管?”她这都照犟不误,可惜身体做不得伪,被他一抱就乖乖倒进肩头,“你当心点吧!叫我染了风寒,哪里也去不了。自讨苦吃,我不负责。”
“还没做一定能染风寒之事。”他望她眉眼,见额角都烧出红晕,心下一柔,不想再吵嘴,下命令,“好了。让我抱。”
她绝对是还要再闹的,要么竖子,要么走开,要么你滚。
不想话音落下,临溪抬手就圈住他颈项,手腕的冰凉贴住颈间温热。脸颊一仰,靠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