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圈圈点点,在泛黄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落在裴砚耳中,却如同滚雷。他看着自己“辛苦”一夜的成果,被那鲜红的圈点无情地“凌迟”,每一笔落下,都像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沈青梧圈点完一张,又随手拈起下一张,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专注。
终于,她放下了最后一张被朱砂“批阅”过的罚抄。那叠纸被放回案头,鲜红的圈点灼烧着裴砚的视线。
“裴公子这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龙飞凤舞”的墨迹,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倒是颇有几分……‘气韵生动’。”
“可惜,”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错漏百出,形神皆散,徒有其表。”
八个字,字字如刀。
裴砚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从未受过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尤其还是当着全班同窗的面。一股强烈的怒气和委屈冲上头顶,他几乎要脱口反驳,可对上沈青梧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青梧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情绪。
她放下了朱砂笔,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搁在砚台另一侧的那柄乌木戒尺。戒尺被打磨得光滑油亮,泛着冷硬的幽光。
在全班学子的屏息注视下,沈青梧用戒尺的顶端,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裴砚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啪。”
一声轻响,如同惊雷在裴砚耳边炸开。
那触感微凉,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裴砚浑身一颤,像被烫到般猛地想缩回手,却又在沈青梧那沉静目光的压制下,硬生生忍住,僵在那里。
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青梧微微倾身,靠得更近。那清冷的桂花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更加浓郁地将他包裹。
“今日所授,既未入心,也难落笔。看来裴公子神思困倦,尚未清明,那么……”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只被戒尺轻点过、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背,以及他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朱唇轻启:
“一日静思。”
裴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羞愤!恼怒!被当众戏耍的难堪!
各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
他怒视着近在咫尺的沈青梧,恨不得立刻掀翻桌子。
然而,在对上那双清泠泠的眼眸时,所有的怒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那眼神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和失措。
裴砚所有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别开脸,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
“是。”
沈青梧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寂静的学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平稳。
“林清源,你来说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此‘求’之要义何在?”
被点名的林清源立刻站起身,温润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
学舍里紧绷的气氛随着林清源的讲述而渐渐松动,其他学子也慢慢回过神来,努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经义上。
他不敢再看讲台,目光死死盯着书案上那叠被朱砂无情圈点过的罚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冰冷的两个字——“静思”。羞愤的火焰在心底灼烧,几乎要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