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校尉走了?”
“是。”
“那林家呢?”
“......还在。”
秦怀月撑着纸堆站起来,抓起面前那张宣纸,不小心碰倒其他书稿散落一地。
“是啊,都还在。”
这些所谓的求情,终究派不上用场。
垂眸看着这张废纸,她的手心微微颤抖。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居然在这个时代,被后宫妃子的凄惨所打动,竟然意图以此陈情。
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这些人,生是万家女,死是皇室囚,这一生只应该为一人付出所有。所谓爱的浓烈,死的惨淡,时时刻刻,都只该系于万人之上那一抹。
最后道一声贤良淑德,用些好听的词汇,串上满篇事迹生平,这就是她们的一生。
通过自己的学识,或许能让她们在精神上过好一些,可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格外好笑。
扎根时代的顽疾,怎么可能由她一人瓦解?
有些女人嫁的良人,一生幸福,有些女人问心无愧,却吃尽疾苦。
命运何等不公,为所有人做好既定选择,让人难以逃脱。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想对策。”
方明川看着她的脸,突然有些惊慌,因为那双瞳孔里从来闪烁的都是坚定,如今却已然无休止地划向虚无。
他心中一阵钝痛,向前走了两步:“秦怀月,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包括圣上暂时压下的消息,我们可以一起想对策。”
“真的会有用吗?”
秦怀月身形摇晃,冲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方明川,你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
“苏校尉倘若还活着,我或许还能赌上一把,趁圣上现在还怜惜苏妃,为他寻一条生路……可如今人走茶凉,写再多也没有用了。”
秦怀月抬起手,将那张澄状丢入烛火中。
白蜡倒塌,火蛇瞬间席卷而上,随后亲吻地上散落的每一处纸页,贪婪而疯狂地吞噬。
噼啪声带着火点在空中飞舞,狂乱作响间,连她滴落的血滴一同蒸燃,拼死般付之一炬,仿若宣告她从未来过。
四周被火光映成琥珀色,方明川望向她瞳孔深处,里面似有一片土地正在干涸。
她嘴唇动了动。
他听见她说:“方明川,我曾经很倾慕你。”
“倾慕过你的才学,倾慕过你的能力,倾慕过你的为人......倾慕你能扶家族之将倾,倾慕你能继前人之绝迹,倾慕你出身寒门,毫不畏惧。”
“有魄力去做不被人看好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艰难,我找不到支撑下去的理由,正因如此,我时常希望......你也能看见我的坚定。”
秦怀月稳步朝他走来,火舌几乎要席卷她的衣角,但她冷静的可怕。
仿佛这不是一场告白,而是诀别。
方明川抬着下巴紧紧盯住她,眼神灼灼仿若烧掉先前所有克制,他下颌线崩的死紧,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冲动,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对他笑着,面上却并无喜色:“苦学多年,终于落任于此处……可倘若居于这个位置上,我依然不能有所施展……那为何不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做我更该做的事情?”
那日青山寺初霜凝露,白夫子曾教她于官场修行,可明明连他都参不透人世,选择于此处归隐自然。
或许夫子从来都不是在故弄玄虚,他想与她道明的,一直都是他踌躇望向屋外为她解惑时,所未说完的那句。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若是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古籍从落笔到集册只需书写数月,麦子从落地到结穗不过生长一年,两者其实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芸芸众生,在向时间祈求故事的凝结。
她在藏文阁写的那么多,记得那么多,看的那么多,可无论哪本都不能告诉她,所谓为人为善,至臻至纯的道理。
或许现在,是该追寻那片自然——向山草,向流水,向野花,向麦田,向人间问答心中所惑的时候。
秦怀月走出院外,朝雨幕中走去。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